姚启明已经有两年没回家了。
她现在定居在上海。差不多每天清晨,她都会去徐家汇公园,挑一个迎着朝霞的篮筐,投上半个小时篮。这个习惯已经伴随她多年,清晨的阳光打在她脸上,让她找到了片刻的宁静,篮球一次次穿过锈迹斑斑的篮圈,又重重地落到地上,“砰、砰、砰……”声音回荡在空无一人的球场。
心情平静的时候,是想家的好时候。
她的家乡在千里之外的辽宁省盖州市。那是一个以果树种植闻名的县级市,每到收获时节,城郊的小路上便弥漫着桃子、苹果的香气。
2007年春节,姚启明回家了。坐在熟悉的小屋子里,拉着父母的手,她孩子气地问:“还记得我小时候吗?”
“过去的生活,只有父母能理解我的苦。”她说,“我这辈子不想再回忆那些往事,希望这次回忆是对自己人生的一次勉励。”
一
2006年底,A1世界杯汽车大奖赛第三站比赛在北京举行,当北京媒体得知赛道是一个中国人设计的,便纷纷跑去采访,他们在报道中称姚启明是“A1赛道总设计师”。
在那之前,姚启明已经参与了上海F1赛道的景观和涵洞的设计,是上海DTM德国房车大师赛赛道、长春净月潭国际赛车场的总设计师,中国汽车运动联合会的专家委员,为国内多个城市的赛车场进行选址和规划。
面对A1北京站的种种评价,姚启明至今没有做出解释,她轻描淡写地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赛道跟最初的设计不相符。赛道线形和防护系统是一位A1的澳大利亚安全官确定的,她第一次见到赛道线形和安全设施后就模拟出了赛车运动的轨迹和速度,对方不耐烦地扣上她的笔记本电脑,恶狠狠地说:“别以为画几张图就能成为设计师,你这些东西都是报给国际汽联做样子。”
对那种不屑,她至今难忘。
二
姚启明的同龄人中,很少有人经历过她那样的磨难。
她出生在盖州市一个普通家庭,母亲怀她四个月的时候,因为父亲出车祸受了刺激,听人说四个月正是胎儿大脑发育的阶段,父亲就觉得她的脑子不大好使,所以他吃“脑复康”时也给她一颗。
父亲读书的时候赶上 “文革”,后来自学研究光学,与北京的一家研究所有合作。车祸中断了他的事业,他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完成他未完成的心愿。姚启明的姐姐一度托起了父亲的希望,每次考试姐姐都是学校第一名,而自己在大人眼中是个淘气包,一时看不住就上房揭瓦。
姚启明读到小学三年级时,姐姐得了脑炎。爸爸担心姐姐的智力有影响,也不指望姚启明能有出息,又要了个孩子。
“小时候人家都说我聪明,画画特别好,动手能力强。”她会做小木船,做手枪,用橡皮筋缠绕木棍做桨,还把玩具上的发动机拆下来装到小木船上。
小学毕业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听伯母说起了父亲的经历,一下子变了个人,她烧掉了所有的玩具,开始发奋读书。
初中时,她是学校里最好的学生,有人走后门顶替了她的名额进了重点高中,父亲的上访最后也不了了之;上了普通高中后,她依然是最好的学生,老师觉得她应该上更好的高中,说服她转学到重点高中。新学校没有她的课桌,没有空余宿舍,校长听了她中考的遭遇,说:“想学就做好吃苦的准备吧。
去新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她发现中考时把自己顶下来的那个学生竟然被安排为她的同桌,心里委屈得不得了。
偏偏在这个时候,她又得了一种怪病,一看书头就疼得厉害。父亲带着她走遍了省内的各家医院,最后经多方专家会诊,终于找到了病因:罕见的额窦发炎压迫了中枢神经,最大的影响就是记忆力下降。几千块钱换来的药,爸爸的外衣兜就能全装下。
断断续续的三年高中下来,姚启明高考还是不理想,她在家里脸不洗头不梳地窝了一个暑假,录取通知书都是妈妈取的。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她想过从窗户一头栽下去算了。
三
姚启明在她的台前一直写着这样一句话:“优秀是一种习惯。”
她读的大学不是国家重点,也不是“211工程”院校,她学的专业是自己之前听都没听过的交通土建工程。临别时,她送给父亲这样一句话:“我一定会成为你的骄傲。”
开学第一天,老师让每个同学自我介绍,前面的同学们先介绍自己叫什么,最多表表决心,她走上讲台,一股委屈涌了上来,一口气讲了半个小时。
她向这些陌生的同龄人倾诉自己的遭遇,她的真诚打动了所有同学,底下传来的哽咽声让她觉得自己得到了理解,而之后的一次班级选举,同学们一致选她当班长,这是莫大的鼓励。
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她积极组织参与学校社团活动,向同学推荐勤工俭学的机会,年年拿奖学金,各种评奖少不了她。她成了学校里的名人。没有人指点方向,很容易被表面的荣誉迷惑了,只有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她才会想起自己曾经的梦想——— 一定要考上研究生。
很多关于姚启明的报道中都提到过这两件事:她大学的英语成绩差到四级考试只得40多分,后来却高分考上当时亚洲惟一的交通院校西安公路交通大学;另一件事就是她放弃了跟随导师去日本深造的机会,用几个月的时间就拿到了GRE和托福的高分。
“我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完成别人想象不到的事情,是因为我的专注和别人无法想象的付出。”
大三的暑假她曾经被车别倒过一次,没有得到及时治疗的膝盖出现组织坏死,等到姐姐带她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医生说必须得挖掉一大块腐烂的肉,她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考研的梦想几近破灭,等身体康复时离考试还有三个月,那时她的每一本书上都写着这样一句话:“如果失败是一场悲剧,那么放弃比失败更可悲”。
她重新坐到图书馆开始学习,每天早上第一个敲开宿舍的大门,在图书馆一坐就是16个小时。
读上研究生后,她觉得自己长大了,拒绝了家里的经济支持,开始自己勤工俭学,所有的出国考试的费用也都是自己一点点赚到的。
“我必须一次通过所有考试,因为我没有考第二次试的钱。”她说。
最苦的时候,她每天看14个小时的英语。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打开窗户,迎风远眺,用最大音量放着那英的《不管有多苦》。以前800米体育测试从来没及格过的她开始每天坚持跑步来释放压力,早晨六圈,晚上七圈。后来她又每天早晨迎着太阳投篮,寻找一种成就感,这个习惯也一直保持到今天。
“现在我去公园里跑一二十圈很轻松,投篮命中率也非常高。”
去大连考GRE是她人生中最难忘的一幕。那天她为自己点了几个爱吃的菜,带着象征好运的红牛饮料和巧克力,忐忑地踏上了考场。第一个答完,她用颤抖的手连着按了两下确认:2250分!
她一下子冲出了考场。推开学校厚重的铁门,穿过篮球场,抓起IC卡电话,第一个打给妈妈,第二个打给导师。
那是2002年的5月29日,她已经一年多没回家了。在大连火车站等车的时候,她兴奋地上蹿下跳,一只鞋跟被跺掉了,她索性把另一只也跺掉。“人就像疯了一样。”
在火车上,她拿出笔记本,仔细地记录下一年来的经历和感受。
后来导师在她研究生毕业的时候对她说:“我想不到你做事情能专注到这种程度。”
四
姚启明得到两所美国大学的奖学金,但正赶上弟弟出了车祸,硕士毕业前,她决定少给家里添麻烦,出去找工作。2003年3月她进入了原上海市市政工程研究院。
曾经的她一直梦想着做一名职业经理人。“我的执行能力特别强。”于是周末,她又跑到上海新东方学校上课,准备考GMAT,读一个商科。这时单位接了一个上海F1赛车场的工程,给赛道做景观和涵洞施工图,项目不大不小的,也找不到相近专业的人。
“凡是没人做过的事情,我都愿意做。”
她拿到英文和德文的设计资料,开始疯狂地看书、计算,弄懂了就开始画图。那段时间,每个礼拜的第一天都是她的黑色星期一,因为第二天要去赛车场向德国设计方汇报,得通宵工作,她的工作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转眼到了2004年的1月份,上海F1赛道项目结束了,上海DTM街道赛需要防撞墙,又找到了她。
“最初人家让我套用国际汽联的标准设计出来就行,我一想,当年上学的时候设计过一些新式防撞墙,干脆拿出来试一试。”
她设计的防撞墙一面可以公路用,一面可以赛车用,而且材料节省四分之一。但没人敢信她,中方施工经理让她按照国际汽联的标准重新设计一个,免得惹麻烦。
一次去浦东开会,中汽联的一个副主席看到有小姑娘参加赛道工程会议,挺好奇的,就问她是干什么的,她说我是设计师,赛道和防撞墙都是我设计的。听完她对防撞墙设计的解释,这位副主席说这个东西不得了啊,赶紧拿去给国际汽联的安全顾问看。安全顾问看了很感兴趣,让她写一份英文的说明材料发给国际汽联,结果也得到了认可。
“街道赛很成功,可直到那会儿,我对赛道设计也只是最初的认识,我连车都不会开,就是特别喜欢这个东西。”
五
姚启明说,在她成长过程中,有幸遇到了一些老师和前辈,他们对她有知遇之恩。
2004年底,中汽联要成立一个专家小组,尝试设计赛道,他们第一个就想到了姚启明。
2005年初的时候正赶上长春筹建净月潭国际赛车场,本来打算找外国设计师,中汽联的领导向他们推荐了姚启明。
国内主要赛车场有上海F1、珠海、北京金港和上海天马山,上海F1迫于FOA与德国Tilke公司的协议只能让他们来做,其他几条赛道都是澳大利亚人设计的。请外国设计师,简单的设计也要几十万美金。
去长春勘测地形时,面对眼前一大片荒山野岭,姚启明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她给上海F1赛车场设计方德国Tilke公司写了封邮件,询问有哪些可以参考的资料,对方回信说:参考规范也是我们知识产权的一部分。
“看什么书都是知识产权,简直是对中国人的蔑视。外国人能做到的,我们中国人也同样能做到!”
整个4月,姚启明买来一堆速冻食品和方便面,在家里一字一句地研究国际汽联赛道设计标准;向中汽联专家、车手、施工单位经理请教所有与赛车有关的问题;自学编程语言,编程模拟赛道安全测试……
一个月后,她模拟出赛车在赛道行驶的理论走向、速度曲线、滑行轨迹和运动模型,据此完成了赛车场全部规划设计方案。2005年9月,方案成功通过国际汽车运动联合会的安全模拟测试。
“作为第一个设计国际赛车场的中国设计师,你做得非常出色。这是中国赛车运动发展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同样,也是你生命中的一个里程碑。你是一个聪明而勤奋的女孩,应该得到高度赞赏。”中汽联副主席万和平如是评价。
那一年,姚启明27岁。
“一般人如果知道性别就以为我是老太太,不知道性别就以为我是老先生。”国际汽联安全顾问兼DTM赛道总指挥罗兰也曾惊叹:“若不是亲眼所见,我怎么也不敢相信赛道总设计师竟是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女孩。”
六
姚启明说:“一条赛道的好坏要由车手来检验,既有挑战、够刺激,又要能保证车手安全。”而在巴西车手塞纳殒命之前,设计师们只考虑挑战性。另外,设计师还要考虑成本,缓冲区画大一点,多花几百万是很正常的事。
赛道设计市场不大。即便像Tilke这样在赛道设计领域赫赫有名的公司也不仅仅设计赛道。而且赛道设计是团队工作,由各个领域的专家合作完成,姚启明知道中国的赛道设计光靠一两个人是不行的。
“在这个领域内,我是和自己年龄二倍的人竞争,需要学习和积累的东西还很多很多。或许有一天,我可以走出国门为外国设计赛道。”
链接
国际汽联赛道分六个级别,上海赛车场和珠海赛车场属于一级,能举办包括F1在内的所有赛事。长春净月潭国际赛车场(未建)和成都金港赛车场(在建)是按照二级标准设计的,上海天马山、北京金港赛车场属于四级。国际汽联对四级以下赛道要求不严格,现在也很少有人修建低于四级的赛道。国内早期由澳大利亚人设计的几条赛道都比较简单,适合中国赛车的发展情况。
本报记者 王泓超 上海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