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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宫里的星巴克
仲伟志/文 一 听说要采访芮成钢,不止一个人对我说:一定要好好骂他一下! 天下本无事,只因为一篇博客。习惯睡觉之前写博客的芮成钢,在2007年1月12日凌晨贴了一篇日志,题为“请星巴克从故宫里出去”。一觉醒来,他的博客变成了一个闹哄哄的世界,这位中央电视台英语频道的主持人也变成了中国“最有人气”的网络明星。几天之内,那篇小博文的点击率竟高达55万之多。5天之后,故宫星巴克摘下了自己的标识,故宫方面也表示,半年内决定星巴克的去留。 在芮成钢看来,星巴克虽然东西不坏,但终究是美国并不高级的饮食文化的载体和象征,开在故宫附近或许可以,但开在故宫九卿朝堂——— 相当于把星巴克开在白金汉宫、卢浮宫的大臣候见大厅——— 成为世界对于中国紫禁城记忆感受的一部分,实在太不合适。他写道,“这不是全球化,而是侵蚀中国文化。” 对于写博客,芮成钢涉水不深。他的博客建于2006年9月19日,30岁生日的前几天。他写作不是很勤奋,但经营得很是认真。他曾经采访过的那些重量级人物,都图文并茂地贴了上去,“芮迷”们人声鼎沸,但是并不会引起更多网民的注意。而从星巴克一文开始,他的博客就具有了一种强烈的社会性,成为了一场群体思潮的集散地。这,是芮成钢根本没有想到的。 从芮成钢博客的留言来看,激进的言论并不是很多。但在更多的BBS论坛上,芮成钢掌控不了大家的发言。支持芮成钢的人空前团结。他们认为,庄严肃穆的紫禁城是中国传统文化巅峰成就的集大成者,是中国几千年最辉煌文化的载体,在某种意义上,它是中国的象征,容不得半点亵渎和侮辱。“星巴克滚出故宫”之类的口号喷涌而出。看来,网络世界需要名人,这些无记名性的网民更需要榜样的力量。 要“骂”芮成钢,必然要忍受来自他们的铺天盖地的口水。 其实早在春节之前,就约好了对芮成钢的采访,但一直犹豫不决。倒不是担心“口水”,而是觉得这件事似乎没有太大的评说价值。在星巴克进入故宫的6年中,对它的质疑一直存在着,类似的事件也发生了不少,诸如南京夫子庙的麦当劳、北海公园的肯德基等等。这些事件所产生的影响力,往往是大学生们点击鼠标所造就的,离开了手机短信与网络投票,并没有什么标准评价可言。而媒体的参与,往往很难把握尺度,有时甚至会殃及无辜——— 比如,上海舆论也开始关注豫园里的星巴克了,估计是受了故宫星巴克事件的影响,也被扯进“文化侵略还是中西融合”的话题里来。 嘴上有风暴,字下有深渊。当时想,不说也罢,这事可能很快就会过去。 二 但是几乎出乎所有人意料,那篇小小的博文,在春节前后迅速演变成了全球新闻事件,绵延至今。从纽约到伦敦,从到东京到巴黎,从马尼拉到中东,再到中国人都没怎么听说过的开曼群岛,全球各地不同语言的主流或非主流媒体,都对这一事件给予了高度关注。英国《金融时报》认为,外企在中国正面临着触犯民族主义的风险。上周,CNN、BBC还在继续报道此事。 “其实,我们的这点讨论,在星巴克全球总部看来,真是不算什么大事。”芮成钢说,“在他们进军全球的过程中,遇到的阻力实在是太多了,网上google星巴克的英文,还可以看到世界各地专门反对星巴克的网站,什么‘我恨星巴克’等等。” 嗅觉灵敏、见微知著的国外媒体则相信这一事件不同寻常。的确,它在刺激网络神经的同时,也触动了西方国家一根敏感的神经。此前两个月,中国有人提议“抵制圣诞节”,从者甚众;而中国银行业改革与企业并购中的“威胁国家安全论”,尚未烟消云散。他们认为,故宫里的星巴克事件,能够折射出中国未来到底要走什么样的道路。 而在互联网上,芮成钢本来相对温和的提议,已经被放大成讨伐西方文化侵略的檄文。中国网民多是大学生和年轻职业人士,这些在网络空间里享受自由的人,往往缺乏真正的公共生活,也缺乏明辨是非的能力,他们单调而极端的思维一旦被调动起来,就会迈出整齐的步伐,从而失去独立思想的自由。他们中的很多人,喝了多年咖啡,忽然发现星巴克原来就是八国联军的化身,于是杯子一摔,奋不顾身地杀将过去,准备清算那些勾结外鬼的卖国贼。 评论家马立诚先生认为,这一事迹“折射出国民的心态”。这位一直主张中国应该成为一个理性大国、平衡大国、责任大国的北京学者,曾因撰写《对日关系新思维》而引起轩然大波,被网络青年们痛斥为“汉奸”,最初的争议很快就变成“一边倒”的局面,深谙“网络暴民”之乱力。所以他主张,星巴克在故宫开设分店合适不合适,完全可以讨论,讨论中有各种不同意见,也是正常的。但是他的这一愿望再次受到“爱国青年”的痛斥。 围绕这一面积只有十几平米的小小咖啡店的讨论,很快上升到了国家参政议政的神圣殿堂。 据称,来自黑龙江的全国人大代表姜鸿斌提交“议案”,要求星巴克搬离故宫。他是一家公司的董事长,在刚刚结束的十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上,他说,星巴克必须立即从故宫搬出去,这一抹杀民族文化的事件必须立即停止,“星巴克在故宫停留一天,就是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挑战,伤害民族品格和民族尊严。” 到于姜代表提出的是联名提案还是代表建议,尚未查实。 由一篇博文演化成全国人大代表的“议案”,似乎还没有先例。芮成钢不认识姜鸿斌。他猜测,估计姜代表是因为那篇博客引发的媒体报道而了解到故宫里的星巴克的。很多人对这一提议很不理解,但作为那篇博客的作者,芮成钢还是希望从这个“议案”开始,唤起更多国人对这一话题的关注。他认为,“从博客到人大‘议案’,星巴克事件只是一个开始。” 这一来,树欲静而风不止了。 下转34版 上接33版 三 社会学家周孝正认为,故宫星巴克事件说明,在我们这个社会,盲目的排外和狭隘的民族主义一直幽灵不散。 “这种‘义和团情结’必须要受到严厉的批评。”他说。 事实上,尽管中国遭受过百年屈辱,但长期以来,中国的民族主义基本上是一种非宗教的、世俗的民族主义,它属于冲击反应型,没有西方式的救世主义情结,缺少对外扩张的内在文化冲动,因而是相对温和主义的。但是在一定条件下,这种冲击反应型的民族主义往往走向非理性的排外与自闭,从而变成“狭隘的民族主义”。 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与反对“和平演变”相联系,民族主义在中国开始重新积聚力量。先有何新的一系列反西方言论,再有知识界中“新左派”的反西化思潮——— 比如其代表人物、提倡尚武精神的王小东之“光荣孤立”论——— 最后以1997年 《中国可以说不》的出版与畅销为标志,民族主义已经从一种学术流派蔓延为一场社会思潮。这种思潮的动员能力极其强大,1999年5月8日,当美国飞机轰炸中国驻南联盟使馆之后,在激起中国民众强烈民族主义情绪的同时,激进民族主义思潮也迅速抬头,北大三角地甚至出现了“不惜与美国一战”的激昂口号,群体性非理性行为重现端倪。 而互联网的出现与普及,在给中国公众打开一扇天窗的同时,也为民族主义提供了一个重要的平台。毫无疑问,社会公众利用网络表达自己的诉求,有助于塑造公民社会形态和民主政治文化,但是我们可以看到——— 或许是缺少参与理性讨论的能力,或许是温和的人缺少发言的愿望——— 在1.2亿互联网用户中,多数网民对严肃的话题往往采取玩世不恭的态度,往往滥用来之不易的个人权利,他们最感兴趣的政治话题,就是民族主义。互联网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极端言论的天下,民族主义也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 “流氓的避难所”。当网络上的民族主义与民粹主义、文化相对主义乃至国学热结合起来,加上一些失去话语权力的知识分子的鼓动以及新媒体迎合读者的不良倾向,就会形成强大的政治爆发力,2005年一些地方的反日示威活动,已经显示了这一趋向。 由此可见,被 “文明冲突论”深刻影响了的西方媒体对故宫星巴克事件的关注,决非偶然。这一类事件已经使很多外国人领教了其中的厉害。2004年,网络上的一片喊打声,迫使立邦漆为自己的广告道歉,在这条广告中,一条龙从柱子上滑落下来。而反对京沪高速铁路采用日本新干线技术的网络签名,短短10天就达到了8万多人次。 四 当然,“清醒者”大有人在。 也有很多人抱怨芮成钢的狭隘和自以为是,称芮成钢的博文充斥着精英式的傲慢、与社会脱节造就的无知,甚至是虚伪。在他们看来,要求星巴克撤出故宫,其思维模式背后反映了对于商业普世主义的反动,以及与世界主流文明融合的对立。于是他们中的人才对我说:一定要好好骂他一下! 对此,芮成钢深感委屈:“我被一些朋友误读了。” 在北京梅地亚中心采访芮时,遇到每天在央视读报的马斌。芮因在滑雪场制作节目时摔伤,腿上还打着石膏与夹板。马斌说,被星巴克打的吧。 当然不是被星巴克打的。实际上,芮成钢与星巴克从未恶语相向,而是保持着友善的沟通。他也不认为自己是一个民族主义者,他仍然祝愿星巴克在中国继续成功,“但请务必早日从故宫里撤出来”。 去年底,全国人大常委会正式批准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通过的《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公约》,《公约》已于今年3月18日生效,其主旨是将保护民族优秀文化变成保护世界文化多样性的一项重要国际义务和责任。芮成钢说,根据这一公约,星巴克可以在任何国家开店,也包括中国,但前提是不能损害这个国家的文化。 前不久,他在国外遇见年仅39岁的美国旧金山市长盖文纽森,寒暄几句,就谈到了故宫星巴克。纽森市长认真地说:“我认为星巴克应该立即撤出故宫。它与紫禁城的氛围极不协调。请转告中国的朋友们,我认识的每一个去过故宫的美国人都对此深表反感。我几个月之前刚刚去过北京、上海,在故宫看到星巴克让我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我的眼睛。如果我能通过我的言论来帮助星巴克撤出故宫,那将是我此次中国之行的最大收获。即使是在旧金山,我们也不能让星巴克出现在某些地方。” 芮成钢说,“随便用英语Google一下StarbucksintheForbiddenCity(紫禁城里的星巴克),竟然有289000多条文章,照片也是一大堆。读读这些文章,发现这简直成了西方人对中国的又一个滑稽的猎奇,也有大量的西方人,尤其是知识界人士,觉得这种做法太恶心,是对中国的不尊重。当西方人都对故宫星巴克表示愤慨的时候,我们中国人自己也该发出声音了。” 芮成钢毕业于中国外交学院,游历于世界各地,对数百名国际商业界、经济学术界及政界的领袖人物进行过专访,2005年还被耶鲁大学校长亲自提名,成为耶鲁大学历史上最年轻的“耶鲁世界学者”。以他这样的知识背景,的确很难与封闭的、狭隘的民族主义联系起来。 “这场讨论与什么民族主义毫无关系,”他说,“这是一个文化保护的话题。” 实际上,芮成钢是一个反对拒斥全球化的人。他追求的只不过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文化自觉与文化自尊。他希望这一事件表明中国公众越来越关注文化保护,而不是陷入民族主义的网络口水战。那些准备跟随芮成钢清算卖国贼的人,显然看错了人;而那些指责芮成钢为“义和团”的人,也有失公允。 然而,现实已与芮成钢的初衷已相去甚远。在网络这个虚拟的万花筒般的神秘空间里,似乎没有什么规则可言。除了一些具有娱乐心态的网民之外,那些“支持”芮成钢的人与反对“反对”芮成钢的人——— 即所谓民族主义者与自由主义者——— 仍然在激烈地争夺着话语霸权,甚至展开人身攻击。真正的讨论根本无法形成。至于芮成钢本人和那篇博客的本来用意,几乎没有人关心了。 在很大程度上,互联网是动员公众参与公共生活的最佳平台,有可能影响未来政治参与的结构与模式。但是,如果我们内心世界的判断标准总是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我们未来的公共生活空间,就很难有一个良好的期许。 五 芮成钢写过另一篇博客,题为:每一个中国人都应该看的关于日本的文章。 他说,写星巴克的博客,是为了“把根留住”,写关于日本的文章,则是为了“把心打开”。 作为中日友好坚定的支持者,芮成钢还是拖着夹板去了日本驻华大使的官邸,参加中日文化体育交流年的开幕式。宫本是中国问题专家,普通话说得完全听不出是外国人。芮成钢手里拿着红富士苹果———这是中国人爱吃的日本水果——— 笑容灿烂地与宫本夫妇合影留念。 这应该是一个令芮成钢的“支持者”们愤怒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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