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伟志/采写
　　　　经济观察报：从你的一篇博客沸沸扬扬成全国乃至全球的新闻焦点，星巴克故宫事件已经两个多月，参与争论者越来越多，但我们发现，大家的讨论方向根本不是一回事，基本上是各说各话，言人人殊，存在着明显的争论错位。在这里，你给读者一个“一锤定音”的说法吧———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芮成钢：星巴克故宫事件被媒体说得很多。感谢同行们的关注支持。但也有些引用被断章取义，局部放大。个别朋友没有看完看懂这篇拙文就忙着煽风点火，扭曲了文章的本意。我从来没有攻击、叫板、炮轰星巴克的意思。只是想请它离开故宫。凡是认真看了我的博客文章的朋友，都能看出来，我只是就事论事，一篇博客而已。我们都可能还是星巴克在商场或者写字楼里的客户。无论是中国品牌还是外国品牌，只要中国的消费者喜欢，就是好品牌。
　　我想表达的其实就是一个意思：我们在以最开放的胸怀和气魄与世界的脉搏共同跃动的时候，也不要忘了保持自己核心民族文化传统的完整性。
　　经济观察报：你自己也是记者，这次却变成了新闻制造者。星巴克事件可能是2007年第一件全球媒体争相报道的有关中国的新闻，你觉得是为什么？这是触动了地球人的哪根神经了？
　　芮成钢：因为，在全球化的时代和背景下，如何保护本国的文化遗产和传统，是一个世界性的话题。大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这和全球变暖一样，是一点一点儿的侵蚀和变化的，等忙着挣钱发展的你有工夫停下来关心文化的时候，它可能已经变得有些古怪了。世界是因为多元而美丽，要让世界永远美丽有趣，就要确保每个文化民族的相对独立和完整。走遍世界都吃一样的食品，喝一样的饮料，听一样的音乐，那是人类的悲哀。这个全球事件的主角是星巴克与故宫，一个是全球无孔不入遍地开花的大众快速消费品牌，一个是亟待保护的传统文化遗产，我只不过是一个报幕的罢了。
　　经济观察报：从一篇博客引发的讨论发展成为人大代表的提议，很多人感到惊讶。
　　芮成钢：意料之中，故宫属于所有的中国人，人大代表是人民的代表，在文化保护上和我的立场一样的人太多了，很自然。
　　经济观察报：在这场讨论中，还有什么出乎你意料的细节吗？除了媒体风波以外？
　　芮成钢：全国人大在去年正式批准了联合国的《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公约》，这个公约说的就是在国际融合的同时保护本民族文化的事，但只有一家报纸提到了这个重要的文件。更多的还是在煽风点火，不过这也没什么，制造话题也是媒体的基本功能之一嘛。
　　经济观察报：有人说，你的这篇博客触动了民族主义情绪，有把自己当英雄的嫌疑。
　　芮成钢：我被一些朋友误读了。有不同的甚至是截然相反的意见是好事，批判性思维是我们中国人从小缺少的一部分教育。我在耶鲁学习的最大收获，就是能坦然面对各种不同意见甚至人身攻击。在国外，这些攻击往往是不了解中国的外国人针对中国的，我逐渐学会用他们最能接受的方式去一点一滴地改变他们的偏见，去为中国多争得哪怕是一点点的公正和积极的印象——— 当然，这样做的中国人很多很多，我只是其中才疏学浅能力极其有限但也知难而进的一个而已——— 但是现在，某些独具洞察力的同胞们攻击那篇博客所用的语言，要比我形容星巴克故宫不和谐现象的语言刻薄千倍。对比自己为了给中国人正个名争口气而认认真真的努力，不禁觉得有些委屈。不过世界本来也就应该是这样。一句话，理解万岁，该做的还要去做，该说的也还要去说。
　　经济观察报：但是你的这次个人表达，的确在互联网上与一些民族主义思潮对接、结合了，讨论进行到现在，故宫和星巴克各自的象征意义，早已大于它们本来的面目。
　　芮成钢：从博客的留言来看,大多数人还是能正确看待这场争论的。民族主义的言论并不是很多。这场讨论与什么民族主义毫无关系，这是一个文化保护的话题。我不是一个民族主义者，我是一个爱国主义者。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国际化的人。在这个事情中，从始至终，我都是用西方人的语言，用他们能接受的方式，用最恰如其分的方式，用规则来做这个事儿。我使用幽默的语言写信、提建议，从来没有举着民族主义的大旗去抨击某一个人或某一个公司。我反复强调，我也是一个星巴克的消费者，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比较尊重自己国家文化的星巴克消费者而已。
　　经济观察报：你认为民族主义与爱国主义有什么不同？
　　芮成钢：爱国主义是以恰当的方式维护国家形象与国家利益，民族主义往往是片面的、狭隘的、极端的。
　　经济观察报：也有很多人认为，星巴克只是一家普通的饮食店，不要将它贴上文化的标签，更没有必要上纲上线到破坏、侵蚀中国传统文化的高度，非要逐出故宫而后快。
　　芮成钢：信息往往不对称，不知者不为过。很多朋友不一定完全理解星巴克所代表的文化。星巴克在中国只有20多个大城市有分店，被定位成了白领的小资生活选择，而在美国和其他国家，星巴克只是咖啡中的麦当劳而已。
　　在英国、法国、意大利等欧洲国家，星巴克甚至连当地的皇宫都没有进，就遭到过抵制。它曾经想全面进入澳大利亚，但多次努力都告失败，只有极少的店留了下来。这些国家文化背景与美国类似或同宗，也有咖啡传统，但并没有像我们这个有着茶文化传统的东方古国那样包容星巴克。
　　想想，我们这样一个国家，竟然是星巴克的全球第二大市场，而且无孔不入，遍地开花，这是否也值得我们思考点儿什么？故宫都可以，还有什么地方不可以？我们是否过度宽容了，是否又有当年那种天国上朝的盲目优越感带来的粗心大意了呢？
　　星巴克只是冰山一角。我们说的不是简单的吃喝实用的问题，而是保护我们文化历史遗产完整性的问题。如果你跟一个法国人说把星巴克开进卢浮宫去，他/她会说你实在太幽默了，开国际玩笑。文化上过度的开放，和闭关锁国一样，也是不健康的。
　　经济观察报：故宫里的不和谐现象还有很多，你揪住星巴克不放，是不是戴上了文化的偏光镜？
　　芮成钢：故宫里的不和谐，当然不只是星巴克。我在博客里写的非常清楚，美国运通公司的招牌出现在每一个故宫景点的英文介绍上，其与故宫的不和谐决不亚于星巴克。只不过因为这个在美国家喻户晓的信用卡品牌在中国还没被允许开展个人业务，所以虽然写了，却没有人注意。国产的品牌放在那里也未必就一定和谐，旗下以烟草为主的四川娇子集团在故宫里的禁烟广告也很滑稽。我相信WTO时代的所谓国民待遇，和星巴克一起离开故宫的，应该还有别的本土品牌。很多人都知道这是一篇博客引发的争论，但真正完整读过我的原文的人并不多，大多数还是左耳听见星巴克，右耳听见故宫，觉得好玩就开始兴奋地下结论了。
　　经济观察报：很多人都认为———包括我在内——— 星巴克开在故宫里，并不对中国传统文化形成侵犯。
　　芮成钢：对你来说没侵犯，但对有些人来说是侵犯了。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感受。侵犯也有不同的形式和程度上的区别。
　　经济观察报：有人问你为何不好好想一想，星巴克当初又是如何进入故宫的？把责任全部推到星巴克的头上，不太公平。
　　芮成钢：你也没有仔细看我的博客，我没有把责任完全推到星巴克头上，相反，还夸了他们不少，把他们在中国的成功秘诀都给解析了一遍。还有媒体说我是“星巴克年度雇员”呢！（笑）星巴克CEO吉姆·当诺给我的回信里说，星巴克当年是被中方“请”进紫禁城的。这条信息解释了不少，说明了很多，不用我再多说了。
　　经济观察报：既然星巴克没有强占这个地方，而是签了合约，付了租金，还是要按照契约办事吧？
　　芮成钢：当然，不过既然有租约，星巴克在这个问题的处理上有主动权，也更容易处理。去，还是留，这是星巴克的选择。当然还有美国运通公司等。听说肯德基曾从北海公园里搬出去过，那星巴克就更可以也更应该离开故宫。我觉得它主动退出是好事。
　　去年我在和吉姆·当诺面谈时，曾给他提过一个建议供参考：星巴克退出故宫，但可以成为故宫博物院餐饮服务的顾问，用它优秀的管理经验和流程，帮助故宫改善自己的餐饮服务质量。
　　经济观察报：这件事有什么最新进展吗？
　　芮成钢：故宫说今年上半年会有结果，这是好消息。故宫里的星巴克如今已把标识一减再减，尽量做到让人认不出来。这也是好消息，但我想反问一句，那还开它干嘛呢？星巴克就应该是星巴克，就应该有自己的logo和大牌子，要和所有的星巴克保持一致。这才叫连锁经营。何苦在故宫里委屈自己呢?还是太在意故宫的战略意义？
　　我又给星巴克的CEO吉姆·当诺写了封长信，说了说情况。听说他这次因为某种原因不会回信了。他得到的信息也许也是不对称的，但我还是相信他会做出正确的判断。我最近也通过一个美国的意见领袖给星巴克的另一位全球董事传递了消息。我和吉姆也肯定会再见面的，他是个很通情达理的人，我们肯定还是朋友。
　　经济观察报：很多中国的精英人士，出了国门就是爱国主义者，回到国内就立即变成世界主义者，在全球化和文化自尊这个问题上，往往表现出分裂的人格。你是这样的人吗？
　　芮成钢：还是那句老话，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无需多解释。反过来，越是走遍世界，越是国际化的中国人，回过头来，越是会懂得如何去珍惜和尊重自己民族的文化。爱国与爱地球也是可以和谐共存的。
　　爱国主义是以恰当的方式维护国家形象与国家利益，民族主义往往是片面的、狭隘的、极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