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 清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thslping@263.sina.com
山西黑窑的奴工事件，随着相关责任人的被处理，似乎就要落下帷幕了。但这个事件对我们这个社会的拷问，也许才刚刚开始。
我曾写过一篇文章，提出要警惕底层生存生态的恶化，要保护底层生存的社会生态。我认为，在社会分化不断加剧的情况下，再分配和社会保障固然是缓解贫富差距的重要手段，但要根本改变贫困群体和弱势群体的生存状况，仅有再分配是不够的，需要通过切实的措施，改善其在市场中的机遇和地位，其中最重要的是改善谋生的机会，而谋生机会是存在于一种社会生态系统中的
(见本报 《保护下层生存的社会生态》2007年6月4日36版)。写这篇文章时，山西黑煤窑事件还没有被揭露。现在回过头去看，保护下层生存社会生态的问题比当初的想象还要严峻得多。
对于山西 （实际上远不止山西）黑窑奴工现象，在经历了最初的声讨和谴责之后，人们正在从不同的角度进行解读。如果从社会结构的角度来看，黑窑奴工现象表明的重要一点，就是社会下层或底层的生存生态正在开始出现恶化的迹象。让我们首先看一看事件中那些不能忽略的细节。
黑砖窑发生在什么样的地方？前去采访的记者这样描述：相比于以旅游胜地广胜寺命名的繁华重镇，它辖下的曹生村是个默默无名的偏僻村落，调查人员前往现场时不得不换乘越野车才得以通行。如果不是5月27日那场惊天大案，这个偏远之地也许至今不会吸引外界目光。从许多被披露出来的黑砖窑来看，这些砖窑基本都坐落在偏僻、落后、贫困的地区，尤其是山区。
是谁参与了黑砖窑的事件？有人这样描述了这个相当完备的 “产业链条”：拐骗绑架，集中运输，讨价还价——这是贩卖人口的链条；黑窑主打点当地“关系”，应付手续和检查；包工头雇用打手，买奴生产——这是黑窑运转的责任分工。而直接或间接的参与者更是涉及人贩、司机、中介、监工、帮窑主应付手续和检查的人等等。而在这些奴工中，老人、小孩甚至残疾人、智障者又占有一个相当的比例，这些人更是弱者中的弱者了。
尽管黑砖窑是以牟利为目标，人们也常常将其称之为一个“产业”，甚至还有一个以之为中心的“产业链”，但如果仔细分析一下，却可以发现，这个产业甚至这个产业链的“利润”又是相当微薄的。
以这次被披露的曹生村王兵兵的3条沟黑砖窑为例。每1万块砖，从制成砖坯到烧制成砖，承包者只能得到360元，而这从理论上来说是包含了工人的工资的。实际上，如果需要支付工人工资，哪怕是按照最低工资标准，这360元恐怕连工资也不够。窑主王兵兵会有可观的利润吗？也看不出来。有报道说，现在每1万块砖的市场价，为2000－3000元。但据王的妻子说，砖卖出去的实际价格是每1万块砖1000元。但这1000元并不全是利润。他要提供场地、材料和机器设备，要缴纳有关税费，要打点有关方面的关系。这样，一年下来，其实也就是三五万元的收入。
至于这个链条上的其他环节的收入或利润，还没有确切数据。我们只知道，人贩子介绍1个未成年黑工，可得介绍费400－500元。而那些打手的收入，推断也不会很高，实际上有的打手本身就是奴工，是否有收入也不一定。
马克思在描述资本属性时曾这样说，“资本家害怕没有利润或利润太少，就像自然界害怕真空一样。一旦有适当的利润，资本就大胆起来。如果有百分之十的利润，他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润，它就活跃起来；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冒绞死的危险。”马克思在这里所说的是利润特别是暴利对资本的驱动。但在黑砖窑事件中我们看到，这里并不存在暴利，在各个环节上其利润都是相当微薄的。然而，也正是利润的微薄，导致了压迫的残酷，甚至不惜用非人道、用犯罪、用杀人来维持残酷的压榨。
近些年来，在劳动者权益上出现问题最多的，采煤和砖窑可能是两个最突出的行业。然而，这两个行业的用工模式和管理模式却非常不同。采煤是一种最苦最累也最危险的行业，尽管采煤行业中使用奴工的事情也偶有所闻，但就大多数情况而言，采煤工人从事这个行业，往往是自愿的，较少有被强迫、被限制人身自由的，即使在非法的黑煤窑中，也是如此。相反，尽管制砖业可以说最苦最累的行业之一，仅是将没有完全冷却的砖从窑中运出，就是一件极为艰苦的工作，但一般情况下却没有生命危险。然而，恰恰是在这个没有危险的行业中，限制人身自由、使用奴工的事情却屡有发生。原因何在？恐怕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有着暴利的采煤业能够付得起相对较高的工资，从而使得采煤工人有“冒险的自愿”，而微利的制砖业却明显不同。
沿着上述的分析思路去寻找，在黑砖窑中，我们很难发现资本的身影，那个经常被称之为窑主或老板的王兵兵，每年的收入也就是几万元；他的最大的权力背景无非就是他的父亲——偏远地方的一个村党支部书记；涉嫌的“保护伞”不过是偏远农村的基层派出所；那个叫做衡庭汉的包工头，一年前还只是一个在建筑工地打工的打工者，每个月的收入只有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