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泓超 山西、陕西、甘肃报道
穿过山西、陕西、甘肃的3500公里路有一半是山路,很适合开快车,“上车睡觉,下车拍照”,导游信口开河地宣史说书,看着路书上耳熟能详的名胜,晋祠、平遥古城、敦煌莫高窟……这一段路走得和任何随团参加北京-敦煌12天自驾游的游客一样——但心情却大不同,因为15辆宝马将无限接近地带我们接近沿途的那些 “文化遗产”。
非物质文化遗产
对于我这样的人,这次旅行就像一个暗讽。北京拥有丰富的文化遗产,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向往这里,来到这里,可生活在这座城市中的许多人与这些文化遗产仿佛处于两个世界。
出发前三天,即6月9日,我国第二个文化遗产日。那一天很沉默,它所纪念的东西要么正在灭绝,要么已经灭绝,剩下的则大多面目全非。什么是文化遗产?难道是那几个所有旅行指南都用粗线条字体标出的 “不可错过的旅游地”?还是那些用1G的U盘都装不下的,从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类似“燕京八绝后继无人”的新闻标题?一次保护文化遗产的旅行并不能解答所有的问题。
车队里有两位专家。第一天去北京周口店遗址的路上,首都博物馆的研究员沈平告诉我:“文化遗产可再生,而非物质文化遗产不可再生,所以我此行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关注更多一些。”她举例说:“故宫的城墙没有人为破坏的话可以一直存在下去,坏了也可以修补,可西安鼓乐的演奏技法和演奏形式只存在于人的记忆里,会随着传承人的死亡而消失。”
非物质文化遗产即原来所说的民族、民间文化遗产,指那些依赖于人而存在的技艺、歌曲等等。一个“民”字便能证明,千百年前,这些遗产曾与人们的生活息息相关。河西宝卷就是最好的例子。它流传于甘肃省河西走廊一带的民间吟唱俗文学,内容多为劝善、谴责忤逆凶残、宣扬孝道。古时的河西地区被戈壁和沙漠所封闭,交通不便,天灾人祸又接连不断,在落后的文化土壤上,河西宝卷成了当地百姓的精神寄托和文化娱乐。在其鼎盛的明、清至民国时期,河西走廊一带的百姓几乎家家都有从祖上继承下来的卷本,老一辈通过唱卷教导晚辈,当时社会普遍认可的道德标准也在寓言般的故事中得到传播。
酒泉当地的文化官员说,如今在河西地区很难欣赏到正宗的唱卷,70岁以下的人没有会的,而70岁以上的人则没有几个愿意出来唱的。为我们唱卷的两位老人是当地文化局特意找来的,可能是生疏的缘故,他们会时不时地停下来,彼此提醒着下面的段落。屋子不大,大家索性跑到另一边的桌子上去翻看那些躲过了文革劫难的旧卷本,有的上面还写着某某大队某年某月谁谁谁抄。
沈平开玩笑说,这里的人都知道宝马车,却不知道在他们身边就有如此珍贵的东西,“整个世界被同化了”。
现实
从陕西的西安鼓乐到甘肃的河西宝卷,我们看到了相似的场景,年逾花甲的艺人们仿佛刚刚从古籍中走出来一样,娴熟地演奏、吟唱着有几百年、上千年生命的乐章,并陶醉其中,曲毕,他们便要回到这样的现实中来:没有人懂得欣赏,也没有人愿意去继承这些遗产,艺人难以以此为生。
在西安地区北张村,古法造纸的传承人张氏父子是村子里仅存的依然按照《天工开物》上记载的方法造纸的人,张大爷说,过去村子里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会造纸,可如今在四五十岁以下的年轻人中已经失传。他一边耐心地为我们讲解古法造纸的每一个步骤,一边让儿子为我们演示将纸浆摊成纸的过程,浓重的方言让我们的理解打了折扣,但他的神情却传递出他对古法造纸这项技艺的虔诚。后来他忍不住告诉我们,自己曾被邀请到美国,把造的纸送给克林顿总统。“文化遗产濒危?你到实地亲眼看看,会发现情况比想象的还差。”沈平说,“现在的年轻人被丰富的信息包围,无暇回顾历史给我们留下的财富。他们年轻得连个人都没有历史可言,更何况去关注国家的、民族的历史。”
保护
对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一直存在分歧:一种主张保持遗产原貌,拒绝改变;另一种看法主张创新,让遗产融入现代社会,迸发出新的生命力。
朱钢说:“记录与创新是保护遗产的两个方面,不矛盾。对于一些远离现代生活、观赏性差、缺少实际价值的项目,应该以政府为主,加大投入,培养合适的传承人,使得后辈还能看到活态的民间文学样式。另外一些有观赏性,有实际价值的项目,可以创新,让它们走向现代生活。这叫把门打开。当然,创新不是粗制滥造,不应该以盈利为目的。”
记录工作本身很复杂,不是简单地拍拍照,录录像。以西安鼓乐为例,不仅要用多机位记录演奏全过程,还要记录演奏用的乐器、服饰以及制作它们的过程。这些细节是最重要的,否则就没有意义。朱钢所在的中山大学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研究中心,从2003年开始搜集、整理广东地区的遗产项目,为它们申报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还曾派出十几个调查队到全国各个有皮影戏传统的地区搜集资料,在一个地方一待就是三个月。
在甘肃武威看攻鼓子舞,当地艺人的脸和手上呈现出西部特有的粗线条,身后是寂静的沙漠,风中夹杂着沙粒,鼓声在沙谷中回荡:这仿佛就是当年霍去病出征匈奴前的一幕。之前车队进入武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