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志云 胡中彬
　　2008年5月28日，沈阳交行票据诈骗案一审落槌。
　　根据初步判决，6名嫌疑人涉案金额高达近25亿元人民币。据悉，该案牵涉到的沈阳本地单位多达60余家，目前仍然有7.3亿余元资金未被追回。
　　经过长达两年的调查、审理，沈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定，李敬华、杨伟光、张金明、王霏、王春辉、魏建良伪造金融票据，将60家单位在交行沈阳分行营业部账户内资金共计24.98亿元转出，用于李敬华、杨伟光经营使用、支付好处费、个人占有及后次诈骗归还前次诈骗款，致使7.3亿余元资金未归还，行为构成票据诈骗罪。
　　其中杨伟光、张金明判处死刑；李敬华、王霏、王春辉判处死刑缓期执行；魏建良判处有期徒刑15年，罚金20万元。面对初审判决结果，多名嫌疑人准备上诉。
最初只想借一两千万
　　如果时光回到2001年，李敬华和杨伟光夫妇可能根本就想不到自己会陷入绝境。
　　李敬华，1949年生人。1993年，并不满足于教师微薄工资的李敬华辞职下海，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公司——百达皮件有限公司。1998年，李敬华转型医疗保健器械，创立了辽宁百达磁科技有限公司，自己担任法人代表。2000年，李敬华还以其弟弟的名义成立了一家鞋业公司。
　　而李敬华的丈夫杨伟光则是那个时代少数有着大学文化的技术人才。从1974年8月到1994年8月杨伟光一直在沈铁工务器材厂工作；而1994年8月则升任沈铁工业实业公司的经济师一职。2001年，54岁的杨伟光来到了妻子的企业——辽宁百达磁科技有限公司担任经理。
　　2001年的李敬华、杨伟光夫妇已经拥有过千万的资产，过上了令人羡慕的生活。但是李敬华并不满足，她敏锐地感觉到房地产行业面临着机遇。但李敬华夫妇手中只有企业股权、一些固定资产和少量现金，短时间很难变现。
　　这时，他们遇到了张金明。
　　拼缝客
　　2002年前后，经过朋友介绍李敬华夫妇偶然认识了做“拼缝”生意的张金明。据称张金明当时自称是交通银行员工。
　　所谓“拼缝”，实际上就是一种资金买卖。拼缝客帮助一些资金充裕或者银行信用好的大企业把多余的资金以高额利差转贷给融资困难的民营企业和中小企业。
　　一位当地人告诉记者，在整个东北地区，一些关系深厚、深谙运作之道的拼缝客在民间借贷市场中享有很高的地位。这些拼缝客往往成为民营老板们当作救急的财神爷。
　　初次见到张金明的李敬华和杨伟光大概也有这种感觉。对于李敬华夫妇的资金要求，张金明表示，他能办到，但需要付高额的利息。
　　而记者了解到，李敬华夫妇眼前的“财神爷”张金明其实是一名仅仅有中专文化，无固定职业的人士。
　　接受李敬华夫妇融资委托的张金明开始四处寻找资金来源。很快，他通过中间人魏建良以及工商银行的王尧等人拉来第一笔3000万元的存款。张金明要求，这笔资金可以使用为期一年，但利息为13%，而且需要10万元保证金。而李敬华夫妇答应了。
　　记者了解到，这第一笔3000万资金实际上来源于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集团公司的存款，魏建良通过王尧拉这边存款的存期一年，利息是10%。3个点的价差利润是中间人的收益。
　　但如何能把别人存款变成自己的囊中物？
　　张金明的方法是：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集团公司将钱存到银行，并保证一年期间内不动这笔钱，而他通过银行进行“暗箱操作 ”把钱转到李敬华夫妇企业的账户上。而李敬华夫妇要保证企业存钱的时候中间人能看到保证金。
　　为了能成功上演银行存款搬家的“帽子戏法”，张金明找到了时任交通银行沈阳分行滨湖支行会计科科长王霏。
银行职员的“小角色”
　　和普通银行职员没什么区别，王霏的职业经历平淡无奇。1989年大学毕业后进入银行系统。一开始在交通银行城内支行担任会计；1994年-1999年在交通银行大东支行负责结算；1999年之后在滨湖支行先后担任记账员、复核员、授权柜员、综合科科长。
　　一位曾经和王霏有过业务合作的人士告诉记者，王霏其实是个脑子很快的人，业务能力很强，甚至有些精明。
　　然而在碰到拼缝客张金明之后，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改变。
　　根据王霏的供述，2003年夏天副行长丁晓丽把张金明介绍给王霏，其身份是东电的财务主管。丁晓丽要求王霏维护好张金明这个能够拉存款的大客户。
　　但戏剧性的是王霏却逐渐成为张金明整个票据诈骗活动中的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
　　根据张金明供述，在王霏的帮助下，张金明和杨伟光等人从银行拿到了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集团公司的真实预留印鉴，并伪造上面的企业公章和负责人名章。利用公章和名章制作假的汇票，将3000万企业资金汇入李敬华的户头。
　　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存款企业发现存款实际被挪用，王霏还负责把企业资金往来的对账单掉包成张金明和杨伟光制作的假对账单。根据供述，由王霏算好企业的存款和相应的利息写在草稿上，由张金明或杨伟光拿着草稿到外面复印社私自打印伪造，并加盖私刻的交行转讫章后交给王霏，由王霏交给所需企业，有时就由张金明或杨伟光直接送给企业。
　　正是通过这种方法，王霏帮助张金明和李敬华夫妇将钱从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集团公司转移到李敬华夫妇的账户里。
　　据李敬华供述，账户里的钱很快被转出去投资到世纪明珠家园的房地产项目开发中。
　　2003年，李敬华设立了沈阳宇通房产开发有限公司，并担任法定代表人。
　　如愿以偿拿到钱的李敬华夫妇没有食言，他们很痛快地把数百万的“利息 ”交给了魏建良。
　　王霏似乎没有捞到多少好处。除了李敬华帮助王霏购买了一套价值30万元的住房之外，仅仅口头许诺未来会通过私人关系把她调到国外大华银行上班。
　　王霏的代理律师告诉记者，涉及20多亿的资金在长达四年多的时间里在银行系统内开立账户、转账、取现，仅仅王霏一个人在银行系统内是无法操控的。判决对银行系统内部只认定王霏一个人参与内外勾结作案，明显是使真正的主犯漏网，逃避了法律的惩罚。
　　而记者了解到，法院认定，经过公安机关侦查没有获取夏杰和丁晓丽二人参与诈骗犯罪的证据，现有证据仅能证明二人非法收受他们财务的事实。对此，沈阳市沈河区人民法院已经据此进行另案判决，夏、丁二人已经分别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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掮客身影
　　事实上这种“拼缝融资”的脆弱性很快就体现出来了。
　　第一笔“交易”达成半年之后，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集团公司由于临时需要将资金全部转回去了。为此，李敬华夫妇还从王尧手中讨回了部分“利息”。
　　但到此时，李敬华夫妇的房地产项目已经上马，对资金的需求已是欲罢不能。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集团公司的3000万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位知情人士透露，此类融资就像开上没有刹车的汽车一样，一旦开始就只有拼命加速，越做越大，除非车毁人亡，否则无法停止。
　　“一夜暴富”的李敬华开始招兵买马进军房地产。她成立了宇通公司与太安房地产公司共同开发世纪明珠家园项目；开设了大型洗浴中心沈阳泰玉宫俱乐部；旗下的百达磁科技公司和沈阳生物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也买了不少地。此外，她还在北京房山的长鸿九州温泉山庄初始投入了2000多万，并参股北京某酒店的部分股权。此外，李敬华还购置了奔驰宝马汽车。
　　与这些纷纷杂杂的投资相对应的是更加紧张的资金链条。地产项目对资金的需求，更多的是高息贷款的压力迫使他们一刻不能停歇，不断地做大“拼缝融资”蛋糕。
　　与此同时，为了扩大“融资”渠道，张金明和杨伟光利用各种关系在市场中大规模地招徕拼缝生意。更多的拉存款的中间人开始和他们合作，提供资金。
　　此外，为了能够大规模快速复制企业印鉴和财务章以及法人名章，张金明和魏建良找到皇姑区岐山复印打字社的孙连启进行私刻。
　　一位当地人向记者解释，这些掮客中有的是企业老总的朋友，有的是银行的员工，还有各种拐弯抹角的中间人。存钱的企业有的不知道实情，而另一部分本身就是企业高层授意的，这种掮客之所以为数众多就是因为他们是帮助企业老总们利用企业资金获得“个人高收益 ”的朋友。
　　根据李敬华供述，2004年的时候，李敬华的资产总计1亿左右，当时他们夫妇已经挪用企业一个亿左右资金，基本上持平。但由于公司的资产大部分都是固定资产，短时间难以变现，很难偿还融资款，所以只好继续“融资 ”。
　　到此时，李敬华的企业已经基本上没什么投资了，但那时已经没办法了，为保住资产，李敬华选择继续让杨伟光、张金明拉来存款堵窟窿。
　　根据张金明的供述，此后又陆续挪用了多家企业资金，都是用的同一种方法，钱到李敬华企业账户之后，给拉存款中间人13%的好处费，李敬华用这些挪用来的资金拆东墙补西墙来堵以前的欠款。
　　记者了解到，根据检察院的公诉书，从2002年4月到2006年5月期间，由张金明通过众多中间人或关系人，先后让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集团公司等60家单位到交通银行沈阳分行滨湖支行开立账户并存款。截至2006年5月，李敬华等人采取诈骗手段动用存款单位存款先后计人民币19.91亿元，返还人民币17.32亿余元，造成人民币损失2.58亿余元。
　　而李敬华供述，从2004年10月份以后再挪用的钱都是用于偿还以前挪用企业的钱和支付高息了。
　　一位知情人士透露，一些掮客到后来感觉和李敬华夫妇做“生意”来钱来得太快，拿钱拿得手都软了。
　　随着李敬华夫妇“融资 ”规模的不断扩大，各种不确定性风险迫使他们不断扩大借款额度，借款成本也越来越多；但是随着借款越来越多，不确定因素也越来越多。
　　据李敬华供述，一开始她要求融资成本不超过10%，但后来超过12%的利息也存在。而资金使用期限一般是一年，也有六个月、三个月的短期借款。
　　2004年4月份，交通银行滨湖支行陆续上了验证转账支票系统，系统换完后，印鉴也进行了调换。
　　根据王霏供述，在转账印鉴无法通过的情况下，具体操作员都会交给王霏进行手工核对。因为有丁晓丽“说话”，张金明的户头具体操作员都会给其开绿灯。
　　此外，如果企业的人来进行转款，张金明就会指示王霏将企业的人先打发走，再去想办法。如果过后企业坚持转款，张金明就把款打到这个企业账户内。还有企业坚持提款和银行业务员争吵，都是丁晓丽把企业的人叫到办公室去谈。
　　2005年3月，前台受理的工作人员感觉张金明频繁存款、转款怀疑其洗黑钱；此后，滨湖支行行长夏杰要求注销张金明的存款户并不允许再开。于是杨伟光去滨湖支行办理转账支票和转款。存款账户也有开在其他银行网点的。
　　2005年5、6月份，李敬华夫妇挪用其他企业的资金陆续快到期了，但投资的钱一时还回不来，李敬华夫妇和张金明研究再找其他资金还钱。
　　为了稳住银行，张金明还对丁晓丽和夏杰实施了贿赂。
“最后的持炬者”
　　当李敬华夫妇、张金明、王霏等人在不断扩大的资金黑洞煎熬不已的时候，另一个人却接过了这块烫手山芋。此人是王春辉——辽宁省财政厅国库收付中心工作人员。
　　张金明和王春辉完全是偶遇。2005年2月份的一天，辽宁省国库中心王春辉的同事尹丽萍把一个自称交行滨湖支行负责跑国库中心划款凭单和对账单的人介绍给王春辉。这个人就是张金明。当时，辽宁省财政厅国库收付中心2004年2月份在滨湖支行开了一个户头并存入5000万，一些工作人员私下都觉得里面有问题。张金明在和王春辉认识之后委托王延长这些存款，并随手给了40多万元的好处。
　　根据王春辉供述，2005年10月份，张金明再次约王春辉和王霏见面。王霏提出再存5000万到滨湖支行，而且提出给好处费。这些钱仅仅用一段时间，最快十几天就能回来，然后再打到原来的账户。
　　王春辉认为钱用几天，只要能保证及时还钱，不仅没损失还能捞一大笔，就开始和张金明、王霏谈具体细节。张金明提出月息10%。
　　之后，王春辉将盖章的空白财政性资金支付凭证拿到滨湖支行，张金明送来辽宁太安房屋开发有限公司的财务专用章和法人代表刘润杰的名章。张金明到滨湖支行开户，然后把印章交给王春辉，而王春辉将三张空白凭证交给王霏，分三天填写。王霏填下5500万，把钱存入银行，王春辉拿着对账单交给张金明作假，然后拿着假对账单交给国库中心会计。
　　根据财政厅国库处管理财政资金专户的尹莉萍供述，省财政厅所使用的财政性资金支付凭证是财政厅经过人民银行沈阳分行批准，2004年7月1日开始使用的凭证，相当于银行的支票，但不能背书和转让。在省财政厅内要求是打印的凭证，但对银行方面没有明确的规定。凭证有领用制度，领用都有登记。盖辽宁省财政专户专用章也需要审批。负责拨款人领完财政性资金支付凭证后，首先要在电脑上填写拨款单，之后还有人负责复核，之后由国库收付中心主任赵丽霞审核，国库收付中心主任程林审批后，由国库收付中心王春辉负责打印出财政性资金支付凭证。王春辉拿着打印好的财政性资金支付凭证一式五联盖辽宁省财政厅专户专用章，再到杜延玲处加盖名章后方可生效。再送到银行才能拨款。
　　而王春辉则把空白财政性资金支付凭证夹在正常票据里，趁保管人不在时去他们办公室自己盖上财政厅国库收付中心的专户专用章和法人名章。
　　存入这笔钱后几天，张金明痛快地将550万“利息 ”交给了王春辉。
　　2005年10月19日，张金明再次找到王春辉要求帮忙再存4000万，到期连同原来的5500万一起还本付息。
　　而当几天后王春辉要求还款的时候，张金明和王霏表示，交通银行沈阳分行正在考核滨湖支行，现在资金不能动，否则会引起注意。同时，张金明表示希望再存入一些钱。
　　王春辉此时已经欲罢不能。他以同样的方式先后从财政厅国库收付中心转出资金4.86亿元。每次转款后的对账单由张金明或杨伟光取走造假。真的对账单部分被撕毁。
　　2006年4月，坐立不安的王春辉见到了李敬华。李安抚他说，自己的企业很有实力，在北京的项目卖掉之后完全可以还本付息。
　　实际上，据了解，李敬华夫妇旗下的房地产项目世纪明珠家园始终销售量不佳，建成后尚有几千万的房子没有卖出去，没有最后结算；5000平方米的大型洗浴中心泰玉宫俱乐部，仅购房和装修约4000万，开始干一年也没有分过红，其他资产就更加难以变现。
　　王春辉称总共从张金明等人手上得到1720万元好处费。而根据法院认定，王春辉等人伪造31张支付凭证，将财政厅5.155亿元资金转出，其中损失约4.79亿元都用来填入了李敬华夫妇的资金黑洞。
最后的疯狂
　　根据杨伟光用来记载支付好处费的记录本证实，其共指出好处费4.566亿元，其中现金2.5463亿元，支票2.0199亿元。
　　根据法院认定，包括安刚、崔钧、丰立胜、付国治、侯宇、黄建华、贾秀勇、李北光、刘学诗、马路丁、宋春家、苏立、吴守东、李宏等50余名中间人期间共收取好处费8000余万元。
　　作为最大的“拼缝 ”客张金明生活过得十分极端。根据张金明供述，其从2002年以来仅赌球一项输掉2亿多人民币。购置房产、汽车，以及投资、花销共计人民币1500余万元。
　　王春辉则用1700万元好处费进行了投资。其中在辽宁煦焱蚁力神蚂蚁养殖有限公司委托养蚂蚁投资1008万元。购买房产、汽车、花销共计人民币700余万元。
　　李敬华则把自己公司开发的沈阳铁西区世纪明珠家园，分给其兄弟三人每人一套房子，并以其女儿的名义在沈阳克莱斯特国际置业购买两套门市房、两套住宅。
　　落幕
　　2006年5月23日，沈阳公安局经侦支队接到交通银行报案。原来2005年9月11日，沈阳公安局经侦支队侦办了辽宁三利房地产实业公司法人代表郑扬，伙同交行南湖支行李雪、郎建杰等人以高息为诱饵，拉企业存款，挪用银行7000余万元的案件。此案发生后，交通银行沈阳分行在对该行存款进行清理时发现滨湖支行存在同样的问题。
　　由于该案的复杂性，当地的银监部门和辽宁省专门就此成立了一个庞大严格的“客户资金诈骗案”专项调查小组。
　　而根据王春辉供述，2006年5月22日，张金明紧急约见王春辉，称王霏可能被交行控制了，让王春辉转款8000万元堵企业窟窿，把王霏弄出来。王春辉从办公桌拿出10张空白支付凭证，偷盖印章，然后通过沈阳分行营业部白哲转款。白哲表示数额太大需要请示领导，先走3张单子。分别是1414万元转到沈阳新时代生物科技有限公司；817万元转到沈阳宇通房屋开发有限公司；720万元转到辽宁省水库移民安置中心。
　　5月30日，辽宁省财政厅国库收付中心发现这三张异常的财政性资金支付凭证。由于王春辉是这方面的主管，国库收付中心怀疑3张凭证与他有关。经过财政厅负责人的教育，王春辉承认自己向张金明提供十多张空白凭证，并偷盖印章。
　　第二天王春辉被刑拘。与此同时，李敬华杨伟光夫妇、张金明、王霏、魏建良等人也分别被刑拘，偷天换日的阴谋终于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