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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剧院、好曲目,就缺好观众
本报评论员:杜然
杜然 在中国国家大剧院音乐厅,特隆赫姆独奏家乐团正在演奏匈牙利作曲家巴尔托克的 《嬉游曲》。从不太快的快板到极缓板,再到很快的快板,三章的间歇被热烈的掌声打断。演毕,从扩音器中传来一个男声,提醒大家不要随便走动,不要在乐章的间歇鼓掌。话音未落,那一晚的主角——德国小提琴家穆特走到舞台的中央,她将演奏约翰·巴赫的《E大调第二号小提琴协奏曲》和维瓦尔第的《四季》。 音乐厅的每一个入口都放着免费的节目单,一面是曲目、乐章名,另一面是表演者的介绍。听古典音乐之前,其实需要做一点准备工作,事先要了解作曲家以及作品的创作年代,有了感受再去看,才能产生附和与共鸣。对于没来得及做功课的观众,一份节目单,也能提供必要的背景;而且,从节目单上列出的每部作品的章节数,你就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鼓掌,什么时候不能鼓掌。 “不要僵化地把乐章间不能鼓掌理解为规则,要知道为什么不能鼓掌。”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教师郝维亚说道,几个多月前,他续写的歌剧《图兰朵》正是在国家大剧院进行的首演。“一部音乐作品由多个乐章组成,章与章之间的停顿,就像人的呼吸。从快的乐章到慢的乐章之间有强烈的对比,所以过渡的时候也需要有一个停顿。但停顿不是结束。这就好比看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电影停了,不能说大家先鼓掌,鼓完了再接着放。” 穆特演奏巴赫的《E大调第二号小提琴协奏曲》时,乐章之间仍出现了一次稀稀拉拉的掌声,但很快观众就学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鼓掌,索性就不鼓掌,等大多数都在鼓掌的时候再拍手。观众席坐了七八成,年轻观众竟然占了相当的比例。有近三分之一的观众是在京的外国人,他们不是着正装,就是着长袖衬衣和偏正式的便裤;倒是中国观众基本上都是短袖、T恤,还有的穿着牛仔裤和短裤;整个剧场仅有的几个穿露背晚礼服的,倒是站在电梯边提供咨询服务的工作人员。由于功率强大的舞台灯光对着演奏者,剧场的冷气调到很低,所以着正装不仅仅是出于礼仪的需要;果然没多久,观众席就传来喷嚏声。 中国欣赏古典音乐的观众素质欠佳,是一个令人难堪的事实。保利剧场的舞台一侧有一块显示屏,在可以鼓掌的时候,上面会有提示。“这没什么丢脸的,既然观众的现状是这样,教育就是必须的,无论是在演出前还是演出的时候,这总比你真的犯错要好。”北京演出公司的制作人曾伟说道。曾伟曾在北京音乐台做过五年的古典音乐节目,后又到北京音乐节工作了十年。他认为,观众的素质欠佳,与中国的音乐教育有关。中小学的音乐课,全是教学生唱歌,“他们应该教孩子去欣赏音乐,了解音乐史,了解音乐家”。中国的电台和电视台,基本被流行音乐占据。电台的古典音乐节目总是安排近午夜播出,仿佛喜欢古典音乐的听众就一定是失眠者;中央电视台倒是有一个古典音乐频道,但许多地方根本不让它落地。古典音乐的观众素质,与全民音乐素质不高不无关系。曾伟提到这样一个故事:他 一个搞古典音乐的朋友,前些年在莫斯科,戴着随身听走在大街上,突然一个酒鬼拦住他,说让他也听听。酒鬼接过耳机听了一会儿,把耳机还回来,说了一句“哦,拉赫马尼诺夫的(作品)”之后,倒在地上接着睡。 当穆特在下半场演奏到维瓦尔第《四季》中的《F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冬》时,观众席中的一位老太太发出一声极响的呼噜。这已是穆特第三次到中国演出,看来她已经习惯了演出现场各种意外的发生,继续专注于自己的演奏。前年她在上海演出时,因为一位观众不停拍照,她愤而停止演出,直到那位观众被“请”出去。在古典音乐的演出现场禁止拍照,不仅仅是出于对知识产权的保护,闪光灯还会干扰音乐家的表演,破坏音乐有强有弱的表现节奏,破坏歌剧表演中一步步营造出的氛围。“在杂技和舞蹈表演中,照相的危害尤其大,可能会让表演者出现失误。”曾伟说。 “要说中国高雅音乐的观众素质不高,不要怪观众,不要怪教育,也不要怪体制。我们的艺术家要去做推广。”郝维亚说,伯恩斯坦这种大腕,生前都会亲自到电台去介绍古典音乐,这不仅提高了大众对高雅音乐的了解,也为自己的乐团,甚至整个古典音乐界带来潜在的观众。“我们的观众就这个水平,所以别不好意思去做普及教育工作,艺术家应该放下身段。”为了推广古典音乐,国家大剧院成立了“艺术之友”、“音乐之友”和“国家大剧院之友”等会员形式,会员交纳象征性的年费,就可以免费参加国家大剧院举办的各类艺术讲座、艺术大师访谈,或者观摩国家大剧院提供的各类公开排练。 当《F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冬》的最后一个音符落定,所有的观众都起立鼓掌。许多观众已经开始退场,仿佛怕误了最后一班地铁。依据惯例,这是艺术家退场、返场、根据掌声决定是否加演一两支曲目的时候,而并非观众退席的时候。在第十次返场后,穆特重新演奏了《四季》中最欢快的一章。之后,穆特退场,许多观众依旧热情地鼓掌,等待穆特的再一次返场和加奏。这一次,穆特走上台,静默片刻,小声说道,下面演奏的《G弦上的咏叹调》是为了纪念四川地震中的受难者,这是她临时决定加演的曲目。乐曲哀伤、充满深情,但是却阻挡不了现场那些匆匆离去的脚步。 国家大剧院副院长邓一江认为,不能简单地把原因归结为观众的素质低,这与中国传统的审美习惯和审美角度有关。中国的剧场文化一百年的历史都不到,传统的戏剧表演最早是在野外搭台,后来进场子、进戏楼,最后才进入剧场。比如京剧演员在表演的时候,有时候甚至会用炫技的、刻意拉长的强调鼓励观众给予掌声。中国传统的戏剧表演从乐器到现场的气氛,追求的是随意和热闹,这与西方传统音乐严谨、静穆的表现方式与聆听方式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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