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斯
　　中国没有艺术院线系统，是我们的电影体制诸多缺陷中的一个。而美国的艺术院线和艺术院线观众是一个什么形态呢？
　　应该先从大学影院说起。我在中部爱荷华大学念书的时候，常在位于学生活动中心里的校园影院看电影。这种校园影院遍布全美，像大学里的很多组织一样，影院也是由学生自己组成委员会来选片经营，由经典老片、外语片和当下比较引人谈论的美国独立制作影片构成，城里影院的好莱坞商业大片是绝对没有的。有时也会围绕一个主题来选些片子，比如香港的徐克等人的武侠片，在我们可能认为是商业片，但是在那时的美国是很边缘很酷的电影，某学期就有过一个武侠专展。每学期一开学，学生中心等地方就可以拿到整学期校园影院排片日历，取一份挂在桌边，还可以当日历用。我记得在那影院里看了不少经典电影，印象特别深的如施隆多夫的《锡皮鼓》，今村昌平的《赤桥下的暖流》，苏联电影《小维拉》等等，现在想来都是来自美国国外的电影。90年代我在那里的时候，学校影院的票价是2美元，而镇上商业影院的票价是5.5美元——后者本也不贵，而学校影院又便宜一半还多，对于学生来说不是负担 （纽约的电影票价从那时的8美元涨到现在的10美元）。暑假在芝加哥的时候，也在芝加哥大学的学生影院里看过电影，记得有王家卫的《阿飞正传》，伍迪艾伦当时的一部新片，等等。从上述这些可以大致看出美国校园影院里放的基本都是什么样的片子。
　　而学校电影系的资料片录像带其实也很全，都可以随便借。镇上的公共图书馆里面的录像带也是开架供人挑选，免费出借，所以一时想看什么经典片了，到图书馆里找找就可。到影院里看花两美金，找带子（那时还是录像带时代）则完全免费，所以爱好电影的大学生，即使不选电影系的课，旁敲侧击地接受一些艺术电影的教育也非常容易。至于图书馆里的电影书籍就不用提了，而校刊也有校园影院里放映的片子的影评、介绍，等等。电影系的很多基础课，只要跟老师谈谈，人员未满就可以选修的。这种本科的课，需要拍些作业的话，可以到系里借机器，然后再到系里的剪辑室做剪辑，所以非电影系的学生，拍个录像带作业也是很容易的事，不像我们这里电影学院曾经显得那么独一份。
　　爱荷华在美国中西部，离芝加哥开车要4个小时，在东西两岸城市人的心目中，是个相当偏远的地方。我到那里去上学，经常有人问我：你怎么到我们这么落后的地方来了？那儿的大学文化生活跟纽约可能没法比，但是回想起来却也相当丰富，几个文科院系如英语系和新闻学院属于全美排名比较前的系，写作班也很知名，相应地，艺术电影的气氛也非常浓厚。校园影院里常常是爆满，而电影基础课也常常是满座。在这个他们自己说落后的地方，那样的校园影院以及所放电影的丰富度，我在中国还找不着。
　　这就是非电影专业的美国大学生在大学里的电影环境，而这些校园影院里培养出来的观众，自然就是纽约、芝加哥等大城市里艺术影院观众的中坚——他们早就从大学起培养了对老片、外语片、艺术片的兴趣。这样的学生毕了业到了纽约、旧金山、洛杉矶，很自然的，就是那里艺术影院的常客——小众市场无需这些城市的艺术影院开发，其实是从校园里就已经奠定了。
　　如果拿北京来说，就好比，海淀学院区出来的大学电影爱好者，到了什么东边三里屯一带工作，很自然地，就会成为那里艺术影院的基本观众。但是，第一，我们海淀区的学院里校园影院本身就没有美国校园里那么有系统；第二，三里屯之类的什么都有，但是根本没有曼哈顿西村里那样的艺术影院。当然，纽约是一个各种行业高密度集中的城市，华尔街离苏荷、西村不远，而西村本身就是纽约大学所在地。
　　这里还牵扯到城市的文化生态。比如，三里屯有些西村的味道，咖啡店啊、衣服小店啊、酒吧啊等等，但是西村里有纽约大学和纽约新大（NewSchool），校园开放的城市大学完全与这个区域融合在一起，年轻人的街头文化与象牙塔的文化气息很自然又很低调地在这个区域里弥漫。所以西村不仅仅有酒吧街，有酷酷的各种小餐馆，还有艺术影院，有纽约大学和新大面向成人的夜校，有玩乐，也有求知，非常符合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中提出的多功能密集街区的特点。西村的南边是苏荷，苏荷也是有餐厅，有酒吧，有时尚商店，有画廊，有美术馆，有loft顶楼可以居住，有街边小摊，纽约之所以为创意大本营，这样混杂各种创意行业的街头空间就能说明问题了。这是798，三里屯，淮海路，学院路，给塞一块还差不多。想想那么一块不大的区域，有人在上课，有人在买时髦衣服，有人在街边买手工设计品，有人在看画展，有人在吃饭，有人在喝茶……到了晚上，还是依旧……这么多不同行为与想法撞击在一起自然会产生能量——就好像一个身材佳又有范儿还有脑袋瓜的美女。
　　这其中艺术影院是肯定会有的一个元素。西村也就是横竖十来条街，艺术影院就有Angelica、filmforum、QuadCinema、CinemaVillage，而旁边的东村还有电影资料馆。这些影院放映的影片类型基本上跟大学影院差不多，区别是以新发行的艺术片为主，老片回顾展等也是一个组成部分。曼哈顿中城是商业区，基本上都是连锁商业院线，而到了上城的住宅区附近，则又有林肯中心影院，林肯广场影院，巴黎剧院，现代美术馆电影厅这些艺术影院。林肯中心影院是林肯文化中心建筑群的一部分，由林肯中心影协主持，也是每年一度的纽约电影节的所在地。而现代美术馆的电影厅则是只要有美术馆的票就可以免费索票，并跟林肯中心影协联合举办“新电影、新导演”影展。“新电影、新导演”影展在春季，以发掘各国新导演电影为主，而纽约电影节则在秋季，以当年在各国际影展参赛片为主，都不是竞赛影展，而主要是因为纽约有一批关注国际电影的艺术影院观众，通过这两个影展，他们可以看到一些在美国没有获得商业发行的电影，以及提前看到一些即将商业发行的电影，在这些影展上他们可以在观后向导演等创作人员提问，比去影院看时多一个听创作者谈作品的机会。再加上近年来在下城Tribeca区由影星罗伯特德尼罗发起的Tribeca电影节，纽约曼哈顿一年就有三个影展。
　　其实看电影跟看戏、听音乐会、看画展等等一样既是文化活动，也是社交活动。一般来说，朋友相约出去看电影，总是伴随着吃饭、喝咖啡、聊天等等，不会是纯粹就看电影，所以电影院附近的餐厅、咖啡馆生意都会比较好。德尼罗发动Tribeca电影节，其实就不光是说为了促进什么电影事业，而是9·11之后，挨着世贸中心的Tribeca地区商业损失最为严重——一个是世贸中心塌了，原来这里的员工、顾客全部流失，再者本来会来这里吃饭的其他顾客也不再光顾，这里一片萧条，餐饮业、服务业面临危机。住在这里，公司开在这里，并且是餐厅合伙投资人的德尼罗就来了个 “电影救市”，以自己的号召力，跟市政府一起，发起Tribeca电影节，赞助的赞助，打折的打折，吸引了媒体的报道和人流，一时间这区域又热闹起来。所以，电影院，电影节，其实都是城市经济的一个有机部分，说文化也是文化，说消费也是消费，只不过艺术影院针对的市场是有一定文化层次的消费人群罢了。
　　这些艺术影院的条件、空间和赢利当然跟商业影院都没法比，但是他们经营起来也没有商业影院需要的投入那么高，所以，也总会有人愿意经营。到这种影院来看电影的人，一般都是读报纸、杂志影评或者对国际影坛的艺术片有一定了解的观众，所以不太需要商业院线的那些促销手段，也没有什么首映式之类的噱头。很多世界各地的艺术片，到美国来发行之前可能已经跑过一些影展，得过一些奖项，总之媒体上已经有一些消息，所以这些观众会自己判断他们要否来看某一部影片。另外对于某一文化阶层的成年观众来说，有可能他们要出来社交，比如男女约会，或者朋友一起聚聚，商业影院一些主要以特技和动作为主的大片针对的对象是年轻观众，比较低调不那么乱哄哄的艺术影院比较符合前者的身份。总之，看电影是一种文化消遣，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社交活动，就跟上餐馆我们每个人都要挑选气氛、口味、菜式等等一样，看什么电影，去哪里看电影，也应该可以供人挑选。
　　也不是说艺术影院和商业影院之间永远有一道鸿沟，一些票房比较好的艺术片，可能发行商在艺术影院的口碑中看出了票房潜力，也会拿到一些商业影院去放。爆米花大片是肯定在艺术影院里见不到的，但是《卧虎藏龙》、《低俗小说》这类沿袭某种商业类型片传统，但又对此类型有一定改造的叫座的艺术片，就打破了艺术影院和商业院线的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