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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寂陇南
本报评论员:言咏

  言咏
  到陇南的路途很遥远。从兰州南下450公里的路程,因为山道曲折,客车要开十多个小时。
  位于甘肃东南边陲的陇南,口味上离四川更近,喜欢麻辣,不管是馄饨、面条、炒疙瘩,还是当地的特色暖锅,都是一股重重的花椒味儿。花椒是这里最有名的特产之一。
  陇南下辖八县一区,武都区是市委、市政府所在的行政中心,历史上也一直都是。
  从3月起,武都人一直困扰于行政中心可能会搬迁的传闻,不安的情绪最终引发了冲击市委机关的群体性事件。这个交通闭塞的偏远之地,因此聚集了外界的目光。
武都伤痕
  这里已是静寂之城。
  11月27日的陇南市委大院,两个武警替代了平时的门卫在门口站岗。院子里,几个工人正忙着给办公楼粉刷外墙,楼道的内墙上仍依稀看得出被烧过的痕迹。
  十天之前,陇南市武都区东江镇30多家拆迁户聚集在市委大院门口。在听到行政中心可能会搬迁的传闻后,他们来向官方讨说法。拆迁户们担心,如果行政中心搬离武都,他们的回迁更加遥遥无期。
  尽管多名官员被派出来协调,但拆迁户提出要见陇南市委书记王义的要求一直未能实现。
  围观的市民越来越多,行政中心是否会搬迁是所有武都人关心的话题。这座城市随处可见挖了一半的路面,建了一半的楼房,市民们担心行政中心一旦搬走,留下的是一个“烂尾城”。
  这次集体上访最终导致了激烈的冲突。11月17日晚上9点左右,武警队伍出现在市委大院,与大院前的人群形成对峙。
  第二天上午,据称至少数千人再次聚集到市委大院门口,打出“武都55万人们痛心疾首,誓死反对政府搬迁”的横幅。冲突在这一天更加升级,有人点燃了市委前院的大楼,武警强力驱散了他们。一辆载重拉石头的车被人群拦住,倒掉半车石头后,有人开始向武警砸石头。后来,花炮也成了武器。一些人掀翻并焚烧了7辆停放在长江大道上的警车。
  据陇南市委外宣办的统计数据,这次冲突事件聚集的群众大约2000多人,导致陇南市委两栋办公楼被焚,20台警务、公务车辆被砸或点燃。69名武警战士、3名公安民警和1名新闻记者受伤。
  官方数据中未出现的冲突另一方的伤情,如今还未见确凿消息。
  冲突没有殃及与市委只有咫尺之隔的区政府大院,市委旁边的银行、商铺也完好无损,没有经受任何袭击与破坏。
  记者联系陇南市委外宣办采访,对方表示只能提供书面材料,现在没有一家媒体能获得当面采访的机会。
拆了一半的城市
  陇南市区是一片狭长的地带,夹在南北两座大山之间,白龙江穿城而过。
  2006年,王义履新陇南市委书记后,陇南市提出了开发建设武都的东扩西进计划,分布在武都区东西两头的东江镇和钟楼滩被纳入城区。
  那之前的东江镇,水田肥美。每年初夏,成片的黄色油菜花盛开在山脚下,与依山而建的村落相映成趣。城里的孩子郊游踏青常来这里。
  现在的东江镇,水田已填平,油菜花怒放的景象亦不复再有。眼前是一个堆满了砾石砖块,被挖成一个又一个坑的大工地。山坡上的村落,有的已经全部被拆掉,有的目前保留了下来,但路边静静伫立的推土机,预示着这些村子可能也免不了被拆迁的命运。
  拆迁户的安置房建在了对面的山腰上,三四排小平房挨个排列。张绣菊(化名)是2006年10月搬过来的,一家五口人分得了两间带窗的明屋和半间没窗的暗屋。暗屋原本要用作厨房,因为人多不够住,改成了卧室,自己又再搭了个厨房。张绣菊说她家原先的房子有七八间,搬过来后家具摆不下,不得不送了一些给亲戚。
  张绣菊家以前靠种地自给自足,还有些富余的粮食蔬菜可以拿到城里去卖。失去田地之后,她和丈夫因为不好找工作而没出去打工,两个女儿出嫁了,儿子在上学,一家人依靠的就是那笔不到10万的拆迁补偿费。
  被问及何时能回迁,张绣菊说她也不知道。政府承诺划给他们100多平米的回迁地,自己盖房。“现在砖价从每块一毛多涨到了六毛多,每平方米的建筑成本从700多涨到了1000多,哪有那么多钱盖呢?”张绣菊说。
  为了整体的美观,政府要求村民盖房要盖三到五层,曾经规划好的蓝图是:楼上住家,楼下开商铺,解决生存问题。“如果行政中心搬走了,还能回迁吗?即使盖好了房子,商铺的东西卖给谁呢?”张绣菊自问。
  张绣菊的忧虑是东江镇所有村民的忧虑,也是此次冲突的导火索。对面曾经的家园和良田变成废墟一般的建筑工地,新的家园还在梦想之中,此时行政中心要搬走的传闻,让他们害怕被政府抛弃。
  据统计,东江镇和钟楼滩两地,被填平的可耕地大约有2000多亩。
  陇南市城中心地带也经历着大拆大建。为了拓宽毗邻白龙江的长江大道,征用了原先是自由集市的一块地。一个有着标准跑道的足球场被拆掉,被用作自由市场。这是陇南市唯一的一个足球场,从事建筑的陇南市民王民伟回忆,以前每天早上这个足球场都是来晨练的市民,有时多达两三千人。夏天的傍晚,跑道和草坪上也满满都是纳凉的人们。
  市委附近的唯一的一家电影院也被拆掉了,空地现在用围墙围了起来,外地房地产商准备盖一个名为“财富中心”的文化广场。售楼处盖了起来,但工地上还是空荡荡的一片。
  反对行政中心搬迁的市民担心,这个已经被拆掉了一半又尚未重建的城市,会成为一个烂尾之城。另外,武都没有工业,也不像陇南其他县城有矿产资源,人均收入低于陇南平均水平,它担心一旦失去行政中心的地位,也就失去了优惠的政策,畅旺的消费,以及过往办事人流所聚集的人气。
曾被忽视的灾区
  拆迁是一个伤疤,陇南人心中还有一个伤疤,那就是5.12地震。
  陇南文县的碧口镇,离四川的青川只有一河之隔。文县的中庙乡,距离震中汶川仅200公里。如此靠近的距离,再加上山区地形的因素,文县的受灾严重程度超过了四川震区的一些地方。据统计,文县全县25万人口中有23万受灾,全县90%以上的民房倒塌或成为危房。
  然而,地震初期,包括本地媒体在内,对这里的报道并不及时,让这个受灾严重的地区一度被外界忽略。
  这种自我淡化的结果是,当大批的救援队伍涌向四川,大批的救援物资被分派给那里时,文县在震后第7天才接收到第一批救援物资。由于物资紧缺,一顶12平米左右的帐篷,要供几乎8位灾民居住。河对面那些每天能分发到牛奶、蛋糕、矿泉水的四川灾民让文县灾民羡慕不已。
  王民伟坦言地震初期的被遗忘对陇南人的影响很大,“民众不满的情绪在地震时就已经在蓄积了。”王民伟说。
  好像是为了弥补起初对灾情的“低估”,陇南在后一阶段申报了一大批重建项目。从事建筑设计的王民伟曾陪同世界银行的官员考察灾后重建援助项目,一次考察下来之后,世行砍掉了陇南申报的很多项目。这位官员对王说,我们是来帮你们搞灾后重建的,不是来帮你们搞灾后扩建的。这多少也强化了陇南民众的挫败和失落。
伤后武都
  在“11.7群体性事件”之后,王民伟学会了写博客。他从市民的视角记录这次事件并贴在网上,虽然它们也经常被删掉。
  这是一个土生土长的武都人,六年前因不满单位改制而上访,最终的结果却是自己辞职下海。这些年他全心经营生意,不闻窗外之事。5月12日的地震一下子把他从压抑的状态中震了出来,而这次群体性事件让他重新成了一个“不安分”的人。
  他带着强烈的感情色彩希望发生在陇南的一切被重视。当他看到本报记者只身一人采访,并且只写一篇报道时,略微有些失望:这能有足够大的影响力吗?要是能出个系列报道就好了。
  他为艾未未在博客上为陇南两肋插刀的言辞而兴奋,也为外地媒体上一篇客观、深度的报道而激动。
  他迫切地希望倾吐作为一个陇南人的心声,但囿于要继续在当地生活的压力,对于是否陪同记者去拆迁区采访有些犹疑。
  王民伟的一个老朋友为记者提供了东江镇昔日的照片,但执意不肯署名,他不愿意留下任何有关个人的线索。
  伤后的武都,生活仍然在继续。11月26日那天,市中心明珠大酒店边的一家饭馆,两场婚宴正在进行,身着婚纱的新娘手捧鲜花,在新郎的陪伴下在门口婷婷迎客,屋内宾朋满座。
  夜幕降临后的街心花园里,女人们在跳舞锻炼身体,男人们三五成群扎成几堆闲聊。在武都历史最久的一家暖锅店里,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客人。
  张绣菊说她已经不太愿意对记者讲述她的故事,她觉得讲了也没用。
  她家后面的一排安置房前,一个年轻妇女正在洗土豆,被问到什么时候能回迁,她抬头笑笑说,那不是以我们的意志能决定的,然后又低头继续洗菜。
  “就像吃饭一样,这件事在慢慢消化掉。”一名出租车司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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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版:时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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