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咏
经历了数月的官司和舆论较量之后,佳士得2月25日如期在巴黎敲响了拍卖槌。佳士得此次拍卖物品中最惹眼的是圆明园十二生肖铜像中的鼠首和兔首,当年被英法联军从圆明园盗走,近年由已故法国时装设计大师伊夫·圣罗兰和其事业伙伴兼同性恋人皮埃尔·贝尔热共同收藏。
中国有关机构和民间抗议拍卖圆明园兽首的风波并没有随着拍卖会的如期举行尘埃落定。另一场戏幕开启了,主角是一个叫蔡铭超的中国人。
横空出世的“爱国者”
蔡是以总计3149万欧元的价格拍下这两尊青铜像的神秘买家。预展时这两件文物还是“估价待询”,直至拍卖会前的最后时刻才被明码标价:900万欧元的起拍价早已远远高出了文物本身的价值。1985年兽首在美国拍卖时只有1500美元,被炒十几年后价格已翻了千倍。
蔡铭超一夜成名。身份曝光之后,他很快成为媒体炙手可热的宠儿。福建当地报纸的一位记者在拍卖会之前恰巧采访过蔡铭超,其手机在新闻发布会召开当天几乎被打爆,同行纷纷向他索要蔡铭超的联系方式。
几天之后,蔡铭超在“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的新闻通报会上第一次露面,承认自己代表该基金拍下了兽首,同时宣布不能为铜像付款。“每一位中国人在这种时刻都会站出来,我不过是正好被给予了这个机会。但是,我想强调的是,这个钱不能付”,这位瘦小的福建人说。他是厦门心和艺术拍卖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另一个身份是“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的顾问。
在“中华抢救流失海外文物专项基金”新闻通报会上的短暂露面后,蔡铭超很长一段时间消失在公众的视线之中,手机被转至移动秘书,他在厦门的公司——心和艺术拍卖有限公司位于市中心一栋独立幽静的别墅里,别墅院子的铁门紧闭,公司的员工面对拜访者警觉而慎重,隔着铁门,口径统一地拒绝记者入内拜访的请求,“蔡总不在厦门,没有他的同意,我们不回答任何问题”。
这不是蔡铭超第一次大手笔登场。2006年10月他在香港以1.166亿港币的价格拍下了一尊明代永乐鎏金铜释迦牟尼佛坐像。
“那一次全厦门认识了蔡铭超,这一次全国认识了他。”厦门白鹭洲古玩市场的一位店主说。
那次竞拍成功后蔡铭超曾表示,要让佛像结束海外飘零的历史回到厦门。两年多后,佛像仍然停留在香港。
蔡铭超十分敏感于媒体对于佛像归属的询问,他曾不客气地向一位记者表示,此事正在处理之中,不愿多谈,如果记者还继续追问这个问题,他将下逐客令。
此次天价出手,之后又高调宣布不能付款,蔡铭超扮演了一位横空出世的搅局者。
蔡铭超避不露面,他的好友、寒舍集团董事长王定乾成了他的 “代言人”。这位台湾收藏家由于蔡铭超在拍卖前一小时和他通过电话商量此事而成为媒体追逐的对象。
他透露蔡铭超参拍前曾问他买不买,王定乾表示这种价格、这种情况下不如抵制让它流标。蔡铭超说他想拍下铜像,然后技术性不付款。王定乾劝蔡三思而后行,没想到他最终还是这么做了。
“他怎么一下成了名人”
厦门国际航空港集团行政部经理申如军两年前从报纸上看到蔡铭超拍下佛像的消息,他很惊讶:这个认识多年的老熟人怎么一下子就成了名人?
申如军1995年左右与蔡铭超相识,申那时负责航空营运方面的工作,蔡铭超做机票代理,常有业务上的来往,两家当时都住在长青路,相隔不远。
在申如军的印象里,蔡铭超能量很大,华东地区航空业的领导认识一大片,蔡的机票代理资格是因为其在上海有关系才获得的。上世纪九十年代机票代理是一个利润颇丰的行当,业务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十来万。
九十年代中期,在进口车还很稀有的时候,蔡铭超就给自己弄了一辆原装进口的丰田皇冠。
蔡铭超善于交际,做民航票代的那几年,他认识了不少民航界的高层,结识了之后他会想办法创造再次见面的机会,让对方加深印象。在维持人际关系的开销方面,蔡从不吝啬。
蔡铭超有着闽南人特有的精明与钻营劲头,哪一个行当有商机他就想方设法进哪个行当。在做票代之前他经营过服装,做过物流,也做过工艺品出口。九十年代末期,票代行业利润滑坡,他把代理点卖给了别人,在长青路开了一家茶叶店,还在茶叶店的一个角落里摆上了古玩柜台,那是他入行拍卖圈的起点。
后来,蔡铭超承包了厦门国际商品拍卖公司,他广泛的人脉资源令其入行虽晚,成就却颇丰。在厦门收藏界里,无论是支持还是反对蔡此次行为的人都认可他对这个圈子的贡献。唐码博美广告有限公司董事长陈茂盛有着几十年的收藏经历,在他的记忆里,以前厦门的拍卖行规模都比较小,拍品也多是当地艺术家的一些字画,很少有重量级的高端物品。蔡介入拍卖行业之后,从台湾、香港等地拿来了一些上档次的藏品,为厦门收藏界带来了生机,也开阔了圈内人的眼界。
2005年离开厦门国拍之后,蔡铭超成立了心和艺术拍卖有限公司。经营4年之后,心和已经成为厦门档次最高的一家拍卖行,公司也从长青路上的门面房搬到了白鹭洲 书院里的一幢独栋别墅。别墅前临幽静的书院,后倚开阔的 湖,湖光树影,闹中取静。这块被誉为厦门“城市客厅”的地段,绝对是寸土寸金。
“蔡铭超离开之后,国拍马上就不行了,”厦门广度空间设计顾问公司总设计师、资深的收藏爱好者曾颖宏说,“事是人为的,尤其是拍卖这行。蔡铭超有这样的能力,能吸引投资者,把藏品拿过来。”
除了人脉资源丰富,蔡铭超另一个长处是善于宣传和包装。心和在拍卖会前印制的小册子都很精美,其质量不输于佳士得、苏比富等国际拍卖行。
蔡铭超喜欢穿黑色中山装,他公司的员工无论男女,也一律这样的装束。蔡铭超把公司装修得很中式格调,同时又带有特立独行的印记。入口处摆着一尊比真人还高的毛泽东铜像,铜像基部有一个方形木墩,正面刻着鲜红的“忠”字。蔡铭超的办公室在二楼,办公室外的露台面朝 湖。他办公桌的背面悬挂着一台液晶彩电,很少有人把电视挂在这样的位置,因此很容易让来访者印象深刻。正对电视机的不远之处是蔡铭超辟出的一个榻榻米式茶座,坐着喝茶时正好能方便地看电视。
“他为人低调,但做出来的事情却很高调”,曾面对面采访过蔡铭超的一位记者说。他第一次去蔡铭超的公司,瞅见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小瘦老头儿在角落里喝茶,根本想不到他就是公司的老板。蔡铭超呈现给人的印象是说话不多,回答问题不怎么拓展发挥,不是那种很有表现欲的人,很难把他和拍兽首这样的惊天之举联系起来。
但蔡铭超显然是玩大手笔的人,他对这位记者说:“买东西有两种方式,一种是往上叫价,一种是往下砍价,后者像是去小商店买东西,我只做前者。”
这也印证了申如军对他的评价:头脑灵活,不甘寂寞,总能想别人想不到的点子,做跟别人不一样的事情。
不过,蔡铭超交往的圈子虽然广泛,却似乎少与人深交。因此,即便在朋友眼里,他也笼罩了一层神秘的色彩。“我们也不太清楚他具体在做什么”,他的另一位朋友这么评价。
收藏的江湖
“这是一个水很深、很浊的行当,不是人精混不出来,”曾颖宏这么评价收藏圈,“水很深是因为古玩本身太复杂,一不小心就上当交学费。水很浊是因为这个圈子形形色色的人太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在厦门,能玩得起上千万的收藏家大概只有六七个人。什么样的人能大手笔地玩这个游戏?眼光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条件,除此之外,资金也不可或缺。
据说像蔡铭超这样的收藏家背后都有私募资金在支持。坊间流传蔡铭超当年1.166亿港币拍下的那尊释迦牟尼佛坐像,就是好几个人共同投资的。他们原先设想的收回投资的途径之一是把佛像请回厦门,找政府要块地建一个寺庙,在闽南建庙一般是赚钱的生意。另一个构想则是把佛像拿到尼泊尔仿造100尊,然后卖掉收回一部分投资。
可观的利润让收藏成为一个资本角逐的行业。资本涌进这个圈子,有偏向地炒它相中的某种物品。比如崇祯的青花瓷,又漂亮又好,还有一定的存量,能把价格炒上去,资本就纷纷投向它们。青花瓷的价格一度高到离谱,资本抽走转向之后又回落了下来。
这让曾颖宏忧虑中国的收藏偏离了正道,“收藏本来是件很雅的事情,现在却越来越像股票和地产了。”
曾颖宏一直钟情于收藏,最痴迷的时候“口袋里不能剩钱,剩了钱就拿去买古玩”。相比于在拍卖会上拍古玩,他更喜欢去古玩店挑挑捡捡,因为民间经常会有很多奇特有趣的东西。他喜欢收藏瓷器,经常深更半夜爬起来把玩自己的藏品,“和古人对话真是太开心了”,曾颖宏说。这场纷纷扰扰的兽首事件落幕之后,他最希望看到的是收藏被引导回归它的本质:沉静,内敛,养眼,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