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晓波
财经作家,蓝狮子出版人wxb680909@yahoo.com.cn
宋子文重新回到公众的视野,成为一个显赫的新闻人物,是1937年抗战爆发之后。
他一直以蒋介石私人代表的身份,在争取美国人的援助,美国历史学家巴巴拉·塔奇曼对他当时在美国的游说活动这样评述:“宋子文是他那个时代最不知难堪、不怕疲倦的游说家。他运用了一切可以想象的接近罗斯福总统的渠道,……这些人被他的令人难忘的说服力所打动,答应把他关于各种形势无可挽救的信件转交给罗斯福总统”。1940年10月,中美签署2500万美元的“钨砂借款”;在1941年2月4日,又签署5000万美元的“金属借款”。在宋子文等人的奔走下,罗斯福正式发表军火《租借法案》适用于中国的声明,同时宣称:“保卫中国即是保卫美国的关键”。宋子文与美方达成军事援华的三个重点:第一,由美国提供训练与技术援助,帮助中国建立现代化空军;第二,训练并装备中国陆军30个师;第三,帮助中国建设滇缅铁路和公路,并提供运输车辆等。宋子文的外交努力还大大提高了中国的国际地位,使英美列强把中国当成亚洲最重要的盟友和大国。1943年11月,蒋介石赴开罗出席美、英、中三国首脑会议,与罗斯福总统和邱吉尔首相并坐论政,因为被国际舆论视为世界级领袖。
整个八年抗战期间,中国获得美国借款8次,共7.478亿美元及价值35亿美元的物资,这为抗日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宋子文的游说之功,实不可没。1944年12月18日,最新一期的美国 《时代》周刊以宋子文为封面人物,他照片下的文字是,“中国的宋子文:通往胜利的道路在峭壁之上。”周刊以赞许的口吻说,“亚洲人纷纷谈论起宋子文,说他是亚洲的最有前途和最能干的、也是脾气最暴躁的政治家。”
宋子文的个人声望在此时达到顶峰。也正是在这段时间,他又被蒋介石任命为行政院代理院长,同时兼任财政部长、外交部长,再次权倾朝野。
不过,日后逐渐披露出来的事实表明,《时代》周刊的赞叹之词,是正在发生的事实的阳光一面。宋子文还是过去十多年来我们所熟悉的那个大官商,在忙碌国事的同时,他一点也没有耽误自己的敛财事业,在这方面,他同样具有超人的效率。
那些援华美金成了宋子文等人倒卖外汇的重要资源,斯特林·西格雷夫在《宋家王朝》一书中描述了倒卖的细节:“外汇进入中国是按20元法币换1美元的官方汇率兑换的,而物价及服务费则是由黑市确定的。1美元在重庆黑市上可以换取法币3225元。按官方汇聚,一包美国烟在重庆值5美元,但在黑市上,5美元可以买162包。因此,用于救济中国的上千万捐款,按官方汇价兑换后就几乎没有什么价值了。按照汇价,在中国建一个公共厕所要花1万美元,这就是重庆式的笑话。但中国的官员们把救济金拿到黑市上去倒卖而大发横财,就不是开玩笑的事了。”
除了在黑市大肆倒卖美金之外,美国援华的相当部分是以物资援助的方式展开的,这也成为宋氏赚钱的好渠道。宋子文和他的两个弟弟宋子良、宋子安在美国成立了 “环球贸易公司”和“中国国防物资供应公司”,它们承担了处理物品采购和起运的业务,宋氏兄弟在这中间上下其手,中饱私囊,手段之黑暗无以复加。很多物资到华后就由他们控制的贸易公司转入黑市销售,有不少甚至没有离开美国就已经被倒卖了。西格雷夫描述说,“西南运输公司拥有600辆卡车装运租借物资,物资到达中国,有时不出两小时就出现在黑市上出售,有时候物资索性不再出现。”他还引用一位英国外交官的推测认为,“宋氏兄弟把几十亿美元转入自己的腰包,许多钱根本没有离开美国。”
宋氏兄弟鲸吞美援的手段极为隐蔽,但还是被外界察觉。早在1942年,美国财政部就开始秘密调查宋氏在美国的财务状况,这年2月11日,宋以外交部公文的方式给胡适下了一个很奇怪的命令:“请求美国财政部通过国务院不要冻结我在下列银行的账目……”其中所列6家银行,就是他洗钱的渠道。1943年1月,美国驻中国的观察员杰克·谢伟思在给联邦调查局的报告中指出:宋氏三兄弟“一直是钓鱼狂,他们一切行动都是受其聚敛钱财的欲望所驱使……他们正在进行一个诈骗中国人民的巨大阴谋——骗取中国人通过《租借法案》所应正常收到的物资,并把其中很大一部分钱财转移给宋氏家族”。
1945年抗战胜利,蒋介石的声望曾在此刻达到巅峰。可是,随着治理无度以及种种政策的失误,很快让人大失所望。在种种景象中,最让人诟病和愤怒的,是官僚资本集团的暴富,民怨郁积,终成沸腾之势,1947年一开春,全国就爆发了一场“驱宋运动”,冲在最前列的是脾气暴烈的“五四老青年”傅斯年。
1947年2月15日到3月1日,傅斯年连续在《世纪评论》和《观察》杂志上发表三篇讨宋文章,国内舆论为之激荡。这三篇文章的标题分别是《这个样子的宋子文非走开不可》、《宋子文的失败》、《论豪门资本之必须铲除》。傅痛骂说,“古今中外有一个公例,凡是一个朝代,一个政权,要垮台,并不由于革命的势力,而由于他自己的崩溃。有时是自身的矛盾、分裂,有时是有些人专心致力,加速自蚀运动,唯恐其不乱,如秦朝‘指鹿为马’的赵高,明朝的魏忠贤,真好比一个人身体中的寄生虫,加紧繁殖,使这个人的身体迅速死掉”。在历数了宋子文的种种恶行后,傅斯年表示自己 “真愤慨极了,国家吃不消他了,人民吃不消他了,他真该走了,不走一切垮了”。
傅斯年对宋子文式的官商进行了深刻的挞伐,他称宋子文有着“无限制的极狂蛮的支配欲”,通过中国建设银公司,经营或收买下戚墅堰电厂、首都电厂、既济水电公司、淮南煤矿、鄱乐煤矿等厂矿,变“国营”为“宋营”。他尖锐地指出,不能说宋子文身上一点儿没有“都市性、现代性、民主性和世界性”,但他明显多了些虚伪、自私和霸道。他认定,在宋子文的身上更集中地反映了旧中国 “官僚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共生现象”。
读傅斯年这三篇充满了火药味的战斗性文章,让后人十分震撼,其用词之尖刻趋于极致,他甚至直接把孔宋二人比作蒋介石的 “胯下之物”——“虽皆为介公之‘老二’,是胯下的‘双扇活宝贝’,然而却又是对头”。这几乎是连“最高领袖”也一锅骂了进去。傅氏坚决主张,由政府公开没收或征用孔宋两家吞公营私的非法财产,“总而言之,借用两家财产,远比黄金拢回法币多,可以平衡今年预算。所以要征用,最客气的办法是征用十五年,到民国五十一年还他们本息,他们要的是黄金美钞,到那时都可以的。”
就在傅斯年猛烈炮轰宋子文的时候,上海正爆发“黄金风潮”,而孔宋家族也爆出一个天大的丑闻。如前所述,在实行金融开放政策的一年多里,国库的外汇和黄金储备都少了一半,可是,这些财富中的大部分都以曲折的方式进入到了孔宋家族的钱库中。在这期间,央行以稳定市场为理由,向市场抛出3.81亿美元,而宋孔家族背景的孚中公司、扬子公司和中国建设银公司竟结汇3.34多亿美元,占了总额的近88%,其中大量用于炒卖黄金和进口奢侈品,抢夺市场暴利。监察院在事后调查的报告书中披露,“关于政府机关申请外汇案件,以当时政院主管外,审核工作既无一定审核机构,又无详细法规,核准时或由政院行文,或由宋前院长个人决定,以便条手谕央行拨售外汇,其未经正式程序,显有未合之处甚多”。宋子文以经济学博士的学养和对英美体制的追捧,应该知道制度设计的重要,可是,他却罔视国纲,以自己的一只笔掏空了半个国库。
1947年3月1日,就在《观察》刊登傅斯年第三篇文章的当日,宋子文在巨大舆论压力下,不得不即刻提出辞职。为了平息民愤,在这年秋天的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上,宋子文当场宣布将在他在中国建设银行的股权全部捐献给政府,当他说出这些股权的价值时,全场大官们还是被吓了一大跳,它是1800亿元。
1949年,国民党政权的覆灭已成既定事实,宋子文远遁美国。蒋介石到台湾后,多次电催他回台“共济时艰”,他予以拒绝。
宋子文赴美后完全淡出政坛。1958年,他到香港一游,1963年去了一次台湾。据《宋家王朝》记载,宋氏三兄弟在余生“疯狂地从事石油股票、商品期货和新技术交易”。他的女儿冯宋琼颐在2008年的一篇回忆短文中则描写到,“他每天在纽约中央公园散步,午后小憩,与朋友共品美味小吃,观看美式足球,打牌,和外孙们一起捉迷藏。先父既对医学津津乐道,也会为证交所的新上市公司兴奋不已”。1971年4月25日,宋子文在美国旧金山的友人家中用晚餐,因进食导致窒息,突然摔倒,未等到送至医院抢救就辞世了,时年77岁。
宋子文到底有多少资产,至今是一个谜,《不列颠百科全书》称,“据说他是地球上最富有的人”。《亚洲华尔街日报》则把他列入人类历史上曾经最富有的50人之一,并认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宋子文可能已是全球首富了”。美国总统杜鲁门对宋侵吞美援的行径一直耿耿于怀,在接受作家默尔·米勒采访时,他曾破口骂道:“他们全都是贼,他妈的,没有一个不是贼!……他们从我们送的38亿美元中,偷了7.5亿美元。他们偷了这笔钱,把它投资在圣保罗的房地产中,有些就投资在纽约这里。”
而他的后人则对此全盘否认。据他们提供的宋子文档案,在1940年左右,宋子文的财产为200万美元,到1971年宋子文去世时,加上房产等变卖,他的总资产是800万美元,扣除200多万美元税款后,宋子文遗留给夫人张乐怡的遗产为500多万美元。
傅斯年称宋子文 “着实是一百年不遇的怪物”——作为显赫的宋氏家族的长子,曾在哈佛大学接受了最先进的文化教育,思想、说话和写字时都喜欢用英文而不喜欢用中文,唯独对权力和财富的贪婪是中国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