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兴云
奇怪的学校
准备送孩子上学的邹鸿伟,面对民办学校广州华侨外国语实验学校感到一头雾水。
该校老师一再向他保证,华侨外国语实验学校与荔湾区赫赫有名的省一级公立学校华侨小学,就是同一所学校。可是邹鸿伟依然疑惑:为什么在同一幢教学楼里上学的学生有着不同的身份——有的属于华侨外国语实验学校,有的又属于华侨小学。
尤其让邹鸿伟不放心的是,华侨外国语实验学校,这所据称由公立华侨小学工会举办的民办学校,不仅没有独立的校园,而且连专职的学校领导也没有。
邹鸿伟是浙江人,在广州做水产生意已有十来年,刚刚在广州购买了住房,想把在老家的两个儿女接到广州读书。为此,他四处打听广州学校的情况。但几天下来,在广州荔湾区几所名校走访的结果却让他无所适从。
“沙面实验学校同样没有独立的校舍,一年级在沙面幼儿园上学,二年级又迁回沙面小学上课,据说与沙面小学其实也是一家,所不同的是沙面小学是公办学校,而沙面实验学校则属于民办性质”,邹鸿伟说,他不明白为什么好好的公立学校偏偏会生出一些不像民办学校的民办学校来,“而且这些名校办的民办学校没有校舍、没有教学配套设施,甚至没有固定的教师和负责人。”
这些有名的公立学校下的民办学校收费也不菲。华侨外国语实验学校的收费标准是,不包括午餐等杂费,学费一学期4500元。沙面实验学校的收费标准是,每学期7200元,如果小学阶段一次性交清,则是6万元。
华侨外国语实验学校一位教师说,“实验学校没有校长,都是华侨小学轮流派人到校了解、指导教学工作,华侨小学的校长就是这所民办实验学校的董事长,董事会成员也都是华侨小学老师和行政管理人员。”
一位曾经在广州市教育局任职的教育界资深人士认为,像上述这样没有独立校舍、没有专职校长、设备简陋的所谓民办学校,根本不符合国家民办教育促进法规定“四独立”(法人代表、财政人事、校园、教学)的原则,而且居然每学年收学生上万元的学杂费,简直不可思议。
这位人士表示,2000年以来,广州市出现了大量的名校办“民校”,它们有许多共同之处。
举办者几乎都是公立学校的工会。据他所知,仅在荔湾区,除上述华侨外国语实验学校和沙面实验学校外,尚有广州四中的聚贤实验中学,广州一中实验中学。甚至连荔湾区教育局机关工会也分别举办了立贤小学和立贤中学。尽管其办学打的招牌是解决广州外来工子女的入学问题,但一学年光学费就向每一个学生收取5000元。
民办学校所占用的校舍大多来自被取消的公立中小学。“立贤中学占用了原广州36中校舍,广州一中实验学校占用原广州50中校舍,广州四中聚贤中学占用原蟠虬南小学、医灵前小学的校舍,立贤小学占用原黄沙大道小学校舍,华侨外国语实验学校占用原华侨小学部分校舍,沙面实验学校占用沙面小学部分校舍。”这位人士说。此外,民校领导与公立学校领导班子往往合二而一。
“民办”的秘密
在广州,为什么那么多省市级重点名校热衷于举办“民办学校”?
一位某知名小学前校长道出了其中的奥秘。这位校长说,一方面是按照有关政策的规定,各级重点公立学校不敢公开录入择校生,而另一方面社会上又有许多渴望入读重点学校的生源,如何把这块“肥肉”捞到手,一直是某些人关注的焦点。
在广州,之前的做法是,学校都是根据社会的需求,在上级教育行政主管部门的指导下,按照一定的比例收取择校生。
这些择校生需向政府缴纳一笔可观的择校费,3万元至8万元不等,有个别家长甚至缴纳10万元以上,政府根据择校费缴纳的总款额,一般返还50%左右给学校作为设备设施购置费 (纳入正常财政拨款,专款使用)。
在这种收费政策下,一般学校既不敢擅自扩大择校生的招生比例,同时在择校费的使用上也因存在诸多限制而难以自由支配,尤其是不能作为福利及奖金使用,对此抵触情绪很大。
在此情况下,一些名气较大的学校最初以办实验班的方式扩大招生,招收那些重点学校收不完的择校生。由于获利丰厚,很多学校后来干脆将实验班改为民办性质的实验学校。
关键之处在于,通过民校渠道既可避免择校生比例过高的嫌疑,又可把原来须纳入国家财政的择校费变成小团体可自由支配的款项。受此刺激,广州各名校办“民校”的积极性空前高涨。
事实上,这也正是一些公立学校愿意把本属国有资源的实验设备、校舍场地与民办学校共享的缘由所在。
知情人士估算,仅以华侨小学及沙面小学为例,如果这两所学校的“民校”生仍以原来择校生的方式缴费,两个学校六个年级,就可为政府财政增收5000万元左右,而若以整个广州市来计算,该收入的数额将有数十亿元之多。这些原本属于政府财政的钱却通过民办学校的形式进入了各个学校的“小金库”。
各方讳莫如深
名校办“民校”问题,一直以来社会各界质疑不断。
按照 《民办教育促进法实施条例》第六条还要求:“公办学校参与举办的民办学校应当具有独立的法人资格,具有与公办学校相分离的校园和基本教育教学设施,实行独立的财务会计制度,独立招生,独立颁发学业证书。”而上述所谓名校办的“民校”显然并不符合以上要求。
今年广东“两会”上,广东省政协常委孟浩再次提出提案,建议纠正名校办“民校”的不当办学行为和教育界歪风,将已开办的相关学校,要么恢复为真正意义上的公办“名校”,要么转为真正意义上的“民校”。
尽管如此,广州所有的名校办“民校”依然在按照自己的标准及方式运作,有的学校还在根据市场需求的缺口不断上调收费标准。
中国教育学会教育基本理论专业委员会委员、广州大学师范学院教授王卫东向本报记者表示,由于名校办“民校”收费很高,使原本应该属于整个社会的优质教育资源,在一定程度上成为有钱人享受的专利,这就违反了基础教育公平优先,兼顾均衡的原则。一些部门和人士把几代教育工作者树立的品牌和无形资源,转化为了获取利益的手段和途径。
“实际上,名校的本部与‘民办’的分校并非一回事,其教学资源往往也很难相提并论”,王卫东说,教师教学精力过于分散,事实上对名校的教学质量也是一种伤害。
一位在广州多年从事教育工作的老校长告诉记者,名校办“民校”如今是一个只做不说的事情,因为其中的很多细节很难摊在“阳光”下。就此话题,广州荔湾区教育局和广州市教育局均婉拒了记者的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