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威风
　　在一片政府投资基建设施的热浪之下，各种形形色色的对于政府直接投资的想象和赞歌涌现，例如，我们能够看到，有些人正津津乐道于美国“罗斯福年代”的田纳西河流域开发案例。
　　田纳西河流域开发计划，是大萧条时期由美国政府设立的一个庞大的公共建设投资开发计划。其中部分资金来自政府的专项拨款，部分来自该计划管理局以自身名义借来的款项。这个项目涉及美国七个州，在计划实施之前，这个七州交界之处，居民平均收入仅为全国平均值的1/12。
　　1933年美国立法，成立田纳西流域管理局，用国债投资专项治理，直接由总统管理，总部设在丹佛。所有的工程都迅速而高效地启动了，这个原先的“七不管”地带迅速展现出活力，洪水得到了控制，四通八达的公路修建起来，崭新的校舍和漂亮的公共设施陆续完工，供水系统和供电系统完备，工业发展的策略也都按照事先的规划，有条不紊地得到落实……这一切给曾经停滞落后的小城市带来了活力，人们有了更多的钱，消费能力也随之提高。
　　四十年后，这一组大型公共建设在一些热情的政客和发展中国家知识分子中间，被美化成为美国奇迹。
　　但是，加拿大作家简·雅各布在出版了著名的《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之后，在她另外一本力作《城市与国家财富》之中，对田纳西河流域开发计划进行了严肃的批判。通过对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相关统计数据加以分析，她指出“田纳西河流域开发计划的经济影响，到现在仍然经常被人误读成为经典和传奇”。
　　她发现，“到1964年，这个地区的贫困情形恶化得非常厉害。到1970年，美国政府的一项卫生调查发现，在田纳西河流域开发区范围内的密西西比州，就家庭收入、公共卫生和医疗服务的效率而言，是全美国最糟糕的地区。这个地区在早期似乎实现了建立一个能自我运转的经济实体，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经济失衡变得明显起来”。
　　因为能源和制造业的扩大很快超出了大坝的能力，边际成本的优势开始丧失，田纳西管理局开始计划建造更多的大坝，结果，这些大坝的建造淹没了农田，破坏了森林。并且，为了应付需求，管理者还增加了火力发电与核电。核电的成本非常昂贵，而为了得到火力发电所需要的煤矿，田纳西管理局想尽办法保护那些为他们提供煤炭的供应商，免除他们因破坏生态招致的口诛笔伐和法律纠纷。
　　有趣的是，尽管如此，简·雅各布还是肯定了田纳西河流域管理局的官员和专家们在开发初期的做法，认为“他们并没有沾染很多发展中国家的官僚习惯，没有采取高高在上的、命令式的工作方法，没有对居民颐指气使，而是带着尊敬和灵活的态度开展工作。”但是，这样一个吏治清明、官民和谐的氛围，并没有改变这样一个人工制造之物的必然宿命。
　　可以说，这样由政府牵头，用大规模的贷款、拨款，按照一丝不苟的计划方式平地打造的庞然大物，归根到底不能像一个真正的经济体那样运转起来，并最终提供大量的、种类繁多而且可永久持续下去的城市就业岗位。
　　依靠充足的贷款、拨款和补贴，以及看似完美的计划，就能够催生出一个经济模式吗？雅各布的答案会令很多对政府直接投资寄以厚望者失望了，她说：“现实告诉我们，不能。”
　　正如简·雅各布说的，这样翔实的案例，足以让我们了解政府直接投资并不总是能够达到目标。而不成功的原因，却与错失机会或者计划没有能够得到充分执行毫无关系，田纳西河流域开发计划的发展路径是一个典型，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由政府牵头的大规模公共投资项目，大多都会踏上殊途同归的道路：早期出现充满希望的发展势头，之后情况急转直下。
　　庞大资金与建设计划可以带来迅速而实际的改善。然而，它仍将难以应对直接扩张有限效应后的下滑，发展没有能够形成惯性，更可怕的是对政府投资产生深度的依赖——这一切，对于城市本身的创新能力和扩张能力，实际上造成了打击，事实上，我们看到这些城市的活力随着时间的推移最终会慢慢消退。
　　值得注意的是，田纳西流域开发计划从没有受到政治不稳定、暴力冲突、腐败泛滥、文化差异、历史障碍或者别的因素的影响，可以想见，若非如此，这样的发展计划的失败会大大提前。对于我们来说，能否避免田纳西幻觉的诱惑，克制住对命令经济的偏好，这在信心和投资话语充斥的2009年春天，更值得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