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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的“精神现象学”
本报评论员:巫山高
巫山高 在充满偶然性的历史戏剧中,一切似乎已埋下伏笔。1945年,二战结束不久,一个叫迪安·里斯克的美军普通军官在自己从未到过的国度的地图上随便划下的一笔,居然预示了朝鲜半岛此后几十年的历史宿命。此后发生的一切,都与这条划分出北朝鲜和南韩两个国家的北纬三十八度线有关。北朝鲜最近的核试验,使东北亚局势又成为世界政治的焦点之一。2009年5月27日,朝鲜宣布退出1953年朝鲜战争结束时签订的 《朝鲜战争停战协定》,朝鲜半岛从法律的意义上回到交战状态,6月25日又是中国人民志愿军出兵朝鲜59周年纪念日。追根溯源,朝鲜半岛今天的局面正是以那场战争为起点的。 如果说战争是人类解决自身问题的最残酷的方式,那么战争也是激发人类潜力和智慧最极端的方式。作家王树增磨砺多年,以浩瀚的《朝鲜战争》引领我们重温那场战争中残酷而精彩的细节,智慧乃至无情的谋略,那个时代独有的英雄主义情怀,和被这种情怀充满的人物风神。他最后归纳出这样的悖论:“没有谁能是战争中的胜利者。”战争结局作为一个历史常识或者新闻标题,早已在时间之流中冷却。真切与后人发生精神对话的,恰恰是被常识遮蔽的丰富细节和独特的生命存在。在这个层面上,永远包孕着历史中最贴心的温度。 那是一场二战后参战国家最多,死亡人数最多的战争。1950年开始,在短短的时间内,在这个“世界上最不适宜大兵团作战”的地区,就聚集了几百万军队。 在这场战争中,从普通士兵到将军元帅,都将生命张扬到一种极致。双方拿什么打赢这场战争?朝鲜战争是战后两大政治意识形态阵营之间矛盾的直接结果,决定战争继续与否的,并不是战争本身,而是政治利益和国家利益的需要。因此,作者生动地刻画出毛泽东、斯大林、杜鲁门、彭德怀、麦克阿瑟、李奇微、蒋介石、金日成、李承晚等各大政治和军事首脑的形象,麦克阿瑟不乏可爱的自大、李奇微的严谨细致、彭德怀的焦虑和智慧……他们在战争中展开的心思博弈,是本书最精彩的部分之一。 但韬略远不是战争的核心部分。与人类所有的战争一样,朝鲜战争直接消耗的,是无数鲜活的普通生命和人类辛苦积累的物质财富。王树增正是从这两个方面呈现这场战争的丰饶。某种意义上来说,正是这种呈现,让这场战争与我们时代的每个读者形成一种内在关系。王树增说:“士兵,战争中最普通,最重要,最大数量的人,他们成为我写作《朝鲜战争》的惟一动因。”在全书开篇,作者呈现给读者的,是一个普通的中国军人和一个普通的美国军人被卷入战争的详细过程。他们怀着各自的信仰,脱离了和平的生活秩序,加入到生命绞杀的队列中去。老子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因此,每一个普通人,都有被卷入未知的危险的可能。正是无数的参与战争的普通官兵,构成战争的主体。 在中国军队先后发起的五次向南推进的战役中,作者以许多普通中国士兵、美国士兵,甚至是朝鲜普通百姓在战争中的经历作为全书的底色。中国普通士兵和中下级指挥官在极端状态下的种种生命情态,被作者呈现得淋漓尽致,他们常常因一个简单的目标、为了自己伙伴、一个承诺、接电话线、多守一分钟阵地……就丧失性命。撕心裂肺的生命搏杀令人动容、深思和惋惜。 时时存在巨大的生命伤亡,但更多的人却坚持了下来。一定有某种内在的精神气脉在支撑着他们。对此,我们也许马上就可以用意识形态、共产主义理想等大词作答。但更值得细究的,是这些意识形态和社会理想如何在这么多个体上体现到极致。这一定是个值得每个读者深思的“精神现象学”。 当一支靠经济和科技等现代理性的成果支撑战争的军队,遭遇一支依靠激情和信仰支撑的军队时,可以说,这是一场集体生命激情与技术理性之间的战争,一场信仰与理性之间的战争。坚定的信仰激情与丰富的物质理性之间,永远难分胜负。 从这个意义看,《朝鲜战争》一书还原和展示的战争风云,也是对现代化的一种反思。中国式的百年现代化,带来了缠绕中国近百年的集体信仰和社会达尔文主义;而西方的现代化带来了主宰人类几百年的科技理性。在东西方之间的一场惨烈的战争中,我们惊奇地发现,两个向度上的极端,都会造成文明的阴影,尽管它们被沉浸其中的人们建构得如此完美。 阅读宏大而细腻、全景而翔实的《朝鲜战争》,不但能让我们倾听到人类在阳光与苦难中更新、断裂、绵延的声音,更让我们就自身的处境深思关于信仰与理性的更多问题。时至今日,北朝鲜环望世界的眼神和世界聚焦朝鲜半岛的方式,还没有脱离朝鲜战争交战双方的基本逻辑。已经走遍世界的资本主义伦理,在沉浸于自己的信仰“温室”中的朝鲜人眼中,依然长着“帝国主义”的容貌。“幸福”地生活在信仰“温室”中的朝鲜人,与“痛苦”地生活在西方现代化中民族之间的鸿沟,依然支撑着这个世界的基本精神处境。 《朝鲜战争》(修订版),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5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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