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天任
　　星期三晚上，日本的电视屏幕上是鸠山由纪夫首相结束了和民主党干事长小泽一郎会谈出来，满面笑容地对传媒翘起了大拇指的镜头。有主持人猜测是不是两者达成了有关鸠山由纪夫继续担任首相的协议，笔者笑了：根据鸠山由纪夫担任首相以后的种种表现来推断，这个翘大拇指的动作应该是预示着鸠山已经下定了辞职的决心才对，果然过了一个晚上，鸠山由纪夫正式表明了辞职的意图。
　　说来很有趣，鸠山由纪夫从那时候开始脸上才又有了笑容，笔者的一个同僚看着电视说了一句笑话：“原来鸠山首相长得也不难看。”从去年9月份就任日本首相以后，鸠山脸上就再也看不见了笑容，一张阴沉沉的苦脸再加上连抑扬顿挫都没有的说话，老是让人觉得他是不是在金融危机引起的股票狂跌中损失实在太大，因为谁都知道他们家很有钱。
　　鸠山家有钱，说鸠山由纪夫是含着金匙子出生的一点不错，曾祖父鸠山和夫当过众议院议长，祖父鸠山一郎当过首相，父亲鸠山威一郎当过外务大臣，母亲是世界最大轮胎厂家普利司通老板的大小姐。
　　鸠山家人世代都进东大法律学部，可鸠山由纪夫上的是东大应用物理。但是既然出生在鸠山家，就必须从政，这点几乎是日本政界名门之后的宿命。应该说鸠山已经运气不错了，他在斯坦福大学得到了物理学博士的学位，而他的前任麻生太郎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留学面临硕士论文答辩的时候被家里以“麻生家不需要学位”的理由抓回日本。
　　1984年鸠山辞去了专修大学副教授的职务开始从政，1986年从自民党参选当选为众议员，从此开始了政治生涯，后来又离开自民党，结成了新党先锋，再组织旧民主党，又组织新民主党，最后登上了政治家的顶峰：坐上了日本国首相的宝座。
　　但是仔细观察一下鸠山由纪夫的经历，会发现他能成功仅仅是因为他们家族的政治力量和经济力量。鸠山由纪夫是从旧北海道4区参选的，鸠山家的牧场就在那儿，那可是一个连神社都叫“鸠山神社”的地方，所以鸠山的当选是理所当然的。鸠山由纪夫之所以可以在政党间转来转去，最后还能创建民主党则是依靠他们家雄厚的资金力量，民主党创建时的运转资金全是鸠山家拿出来的。
　　鸠山由纪夫能当上首相还有运气的因素。2009年5月小泽一郎因为金钱丑闻而不得不辞去民主党代表职务，当时民主党内还没有受到丑闻困扰的就只有鸠山由纪夫了，所以他接任了党代表，两个月以后民主党又在第46届众议院选举中获胜，这样鸠山由纪夫就成为了日本首相。
　　去年9月份众议院选举的结果与其说是民主党的胜利还不如说是自民党的失败，所以民主党的胜出是个意外。对民主党和鸠山由纪夫本人来说也是一样，一直沉醉在在野党地位的民主党并没有准备好去做执政党，鸠山由纪夫也不知道在野党领袖和执政党领袖到底有什么区别。但当时的自民党就像到了绝症晚期，天怒人怨，完全没救了，选举中出现了大量的浮动票，这些浮动票要了自民党的命。
　　选票分为组织票和浮动票两种，组织票是像工会什么的各种团体所掌握的票，浮动票就是除此之外的票。日本选举的投票率很低，这时候组织票就起了决定性的作用，自民党能够长期执政与自民党掌握了相当多的利益团体有相当大的关系。但去年的众议院选举的时候因为选民们对自民党的失望到达了顶点，大家都把投票作为向自民党抗议的手段，投票率高达69.28%，这时候太少的组织票就没有用了，毫无准备的民主党就这么着成了执政党。
　　在野党有永远的在野党和暂时的在野党两种，美国英国的在野党是一种暂时的在野党，随时可能变为执政党，所以说话时很当心，因为自己说的话可能会把自己圈进去，而日本因为从1955年之后基本上就是自民党一党执政，别的党都是在野党，而且是永远的在野党，所以他们说话就相当随便，说出来的话只要动听，至于是否有操作性或者对自己是否也有效则从来不去想。
　　没有想到自己会当上首相的鸠山由纪夫这次就被他自己说过的话反噬了。
　　其实日本人一开始对民主党还是很宽容的，无论怎么说民主党接的是一个自民党留下来的烂摊子，再加上遇到金融危机所带来的税收大幅度下降，所以民主党内阁的支持率很是维持了一段时间。但是民主党的竞选纲领的不可操作性也慢慢地表面化，而民主党又不肯向选民说明情况，在得到选民谅解的前提下改弦更张，而是企图靠玩弄语言文字游戏来蒙混过关，这次最后要了鸠山由纪夫内阁命的美军陆战队普天间问题就是一个特别典型的例子。
　　应该说鸠山由纪夫本身的资质则离一国首相相去甚远，所以上任之后面对着纷乱复杂的国事重担脸上失去了笑容，说话没有了精神是很正常的。
　　从1995年自民党桥本龙太郎内阁开始，日本通过与美国人长期的谈判，终于在2006年达成了美国把普天间基地归还给日本，基地的一部分转移到关岛，剩下的部分转移到冲绳名护市边野古的方案。
　　在野党当然要指责这个方案，因为除了撤到关岛的八千美军之外，普天间军事基地并没有消失，也就是换了个地方而已。所以民主党就坚决主张普天间基地的美军不能继续留在冲绳，鸠山由纪夫在就任民主党代表以后的2009年5月、7月、8月在公开场合主张美军“应该转移到海外，至少转移到县外”。作为在野党，鸠山说这些话没问题，但问题是从9月份开始民主党就突然成为了执政党，而党代表的鸠山由纪夫也成为了首相，这一下说过的话怎么办？
　　实际上民主党也知道这种大话是实现不了的，所以民主党的竞选纲领中并没有这些文字，而鸠山本人在就任首相不久后在媒体提起这个问题时的回答是：“现在已经不这么说了。”但是民主党或者鸠山本人不说并不代表选民的记忆消失，也不代表媒体从此不说，而民主党也不敢公开表示以前说过的话不算数，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让美军按照民主党的意愿转移如何可能？首先这已经是日美两国政府正式决定了的事情，一国国内政权的正常更替是不能影响国际协定的，再说日本国内也没有地方政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接受美军基地，把美军基地往海外转移也要美国人同意才行啊。但是面对国内的怀疑论，鸠山由纪夫很有把握地说：“到五月底解决这个问题，肯定能提出让日本、美国和冲绳都满意的方案出来”。
　　美国政府的反应是 “边野古方案是最佳方案，略微更动可以，大规模的改变不行”，这个“略微更动”的意思据说是 “变动个几米几十米可以接受”，这一下使整个事情陷入了僵局。冲绳人反对基地存在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提出了“五月底”期限的鸠山内阁本身则看不见有什么动静，看不出和美国人的谈判有任何进展。
　　不可能有进展，因为民主党内阁提不出能和美国人谈判的方案。到了今年二月份突然有传言说鹿儿岛县的德之岛成了县外转移的候选地。但德之岛的三个町长都表示没有得到过政府方面的商谈，并且明白表示不会接受美军基地。政府也出来辟谣说根本就没有这回事，问题是辟完谣之后，鸠山由纪夫居然以首相之尊去拜访一位已经退休的自民党前国会议员，要求他施加影响力，促成这件事。
　　那位身患肌肉萎缩性侧索硬化症而瘫痪了的德田虎雄前议员据说是德之岛的“有力者”，但日本起码在名义上是现代民主国家，而不是土司头人社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管德田虎雄是不是“有力者”，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和鸠山由纪夫合作，何况德田虎雄原来是自民党的，现在继承了这个位子的还是他儿子德田毅。德田虎雄除了眼球之外都不能动，所有的对话全是通过一种特殊的眼球判读术进行的，对话的自始至终都有德田毅的参加，也就是说对自民党来说是公开的，这种交涉能有什么效果呢？
　　作为一个政党，民主党没有过执政经验；而鸠山由纪夫不像他弟弟鸠山邦夫有过多次做大臣的经验，他是直接跳到首相位置上的，他不知道政权运营有时需要两面三刀、口是心非、阴谋诡计，不能什么事情都放到桌面上，来个“透明化”。
　　得不到德田虎雄的合作，回答鸠山由纪夫的是占德之岛居民一半以上的一万五千人在4月份举行集会，坚决反对德之岛方案。
　　有人把民主党上台以后的一系列动作称为“文革”，因为民主党提出的“和官僚作斗争”口号和“文革”中砸烂国家机关有点相像。民主党内阁取消了原来的每周定例的“次官会议”而代以由各省自己召开由大臣、副大臣和政务官这三名政治家组成的 “三役会议”，把官僚们给踢到了一边，所以民主党政权得不到官僚的合作。
　　就在这种情况下，就只有鸠山由纪夫还在强硬地坚持 “五月底”的说法，并且斩钉截铁地说他已经有了“腹案”，到时候就拿出来。结果拿出来了一个用栈桥代替原来的填海方案，大家一看，这是原来自民党提出过，因为种种理由被否决了的方案，所以还是不行。
　　要阅读重达几吨的日美谈判的全部记录几乎是不可能的，民主党又没有参加日美谈判的官僚们的协助，到最后弄清楚确实自民党时代弄出来的日美联合方案几乎是能做到的最佳方案时，已经到了5月底了。
　　3月份的时候，曾经有记者问官房长官平野博文最后会不会以还是转移到边野古、只是稍加改头换面的方式来解决问题，平野博文很干脆地回答：“不会，要是那样的话我们这六个月在干什么？”
　　可是5月22日公布的日美政府间达成的协议和原来自民党时代的一样，这八个月鸠山内阁又在干什么呢？
　　坚决反对美军驻留的社民党当然不会同意，党首福岛瑞穗不肯在协议书上签名是必然的，鸠山只能罢免福岛的大臣职务，接踵而来就是社民党退出联立政权，鸠山内阁已经走到了末路。
　　鸠山由纪夫和其内阁在普天间基地上的表现就是这样让人无法理解，在永田町（日本国会所在地）流传着这么一个八卦，说鸠山首相的幸子夫人向首相推荐了一个印度人占星师，那个占星师告诉鸠山由纪夫不用担心，美国人到时候肯定会让步的。
　　这个八卦是真是假当然不得而知，但人们都相信这个八卦，因为这个八卦能解释鸠山由纪夫在这个问题上的强硬口吻和不作为这种古怪表现，起码那位公开说曾经乘UFO去过金星的幸子夫人相信占星术是不会让人觉得意外的。
　　4月21日鸠山由纪夫首相在国会回答自民党总裁谷垣祯一的问题时居然直言不讳地说“我可能是一个看起来很傻的首相”，这句话让谷垣万念俱灰，“你是日本国首相啊，怎么能这么自暴自弃呢”，反过来还要鼓励他。
　　实际上鸠山由纪夫不傻，他原本可以成为不错的物理教授，但环境让他成为了一名政治家，还成为了首相，这才是他悲剧的根源所在——他本来就不应该进入政界。
　　鸠山由纪夫已经言明不再参加下届众议员选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