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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自救
本报评论员:陈勇 孙黎
  陈勇 孙黎
  在雨点稀里哗啦落下来的时候,丰台区五里店南里小区,还和往常一样。73岁的尹大妈收起了小板凳往楼道里走,路上还扬头瞅了瞅天,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没停过。家住14号楼二层的尹大妈不曾想到,这雨会下得这么大,而且还会死人。
  事实上,每年入夏,进入主汛期后,北京都会下那么几场大雨。大雨过后,这里人们也会讨论城区哪哪进水了,水有多深,但话题从来不会和自己居住的小区联系起来。
  所以7月21日晚7时,当雨水如决堤般倒灌进房间的时候,安徽人袁文辉还在地下室的家里吃着饭,隔壁屋的河北人张梦祈正在看新闻。新闻上说,北京市应急委迅速召开电视电话会议,部署强降雨天气应对工作。市委副书记王安顺(现为北京市代市长)更是要求各区县各部门毫不懈怠应对这场强降雨带来的险情和灾害,确保成功应对,确保城市平稳运行,确保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我住了10多年,真没想到会这么大,再说居委会、物业也没通知啊。”7月26日,回忆起那晚情景,张梦祈说,一切没有丝毫的征兆和预警,就这么来了。虽然电视里一再播报有暴雨,但对于习惯被淹的男人们,依旧吃着、看着。
  事后证明,7月21日的那场大雨,是北京自1951年来所没有过的。北京市气象局统计,自21日10时至22时,北京平均降水量为147毫米,其中城区平均雨量高达189毫米。
  太意外了
  出事的楼是C区16号楼。
  这个意外,显然让当地五二社区居委会主任李赢有点无法接受。这个80后的主任一再强调,往年受灾最严重的是A区7号楼、9号楼还有11号楼,C区和B区出事太出乎意料了。不过他承认,自己确实有工作疏忽的地方。
  但14号楼的李大妈却不认同这个观点,这么大的雨,没人跟那些住在地下室的人打个招呼,年年淹都没怎么管。
  五里店南里小区是个老小区,分ABC三区。小区里的业主大部分来自两广路拆迁时,西乡工程中搬迁而来的北京市民。目前,小区有外来人口706户,共2697人。其中,地下室有450户,约1035人。按照当时规划,小区地下室有的是人防工程,有的是设备房,根本不能出租。
  21日晚7点,住在B区33号楼的袁文辉找来木板想挡住楼道的进水时,水已经涨到1.6米,周边住的女人都开始惊叫着从地下室往外跑,连东西都顾不上拿。张梦祈也赶忙从屋里出来搭把手,但很快两人发现,水呼呼地往上涨,一下就到脖子上,两人只得放弃想法。倒灌的水来得很凶猛,等袁文辉两人游出来后,整个地下室已经全部被淹没,水位直逼一层。
  回想起当晚,张梦祈至今心有余悸。虽然每年地下室都会被淹,但在他印象里最高也只到过小腿部分,这么大的水,这10多年了,还是头一遭。他庆幸说,还好那天在家都是女人,都吓跑了,要不然后果真不敢想。
  14号楼的尹大妈住在二楼,晚上8点钟,临睡前透过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水已经没过小腿,有些东西都浮在水面了。她躺下后,窗外嗡嗡的说话声响了一夜,一直到夜里12点多。第二天一早,才听说昨晚16号楼地下室电死了一女的,说话的都是120、119、110的人。
  没油了和自救
  就在张梦祈感叹水大的时候,五里店南里小区里的所有地下室居民都在经历一场生死大逃亡。
  进水时,34号楼来自内蒙古的老蔡一家三口正吃着饭,还没来得及反应。外面一层的邻居老黄已经大喊,快跑,出大水了。
  然而,仅仅片刻,倒灌的水位暴涨。水一下就冲了进来,整个房门被冲得变了形,玻璃被压碎,瞬即屋里充满了水。
  从那一刻起,老蔡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命。抱起女儿,拉着妻子想开门出去,却发现门根本打不开,两边水压对冲之下,门就像堵墙,怎么推、踹都纹丝不动。这时,3岁的女儿被吓的哇哇直哭,妻子也慌了神,直喊救命。最后,在外头的老黄帮助下,把门砸了,才方得出去。
  老蔡说,人没死已经是万幸。
  在老蔡屋子的另一头,72岁来自河北的李大爷,同样原因被困在屋里,出不去,只能把脑袋搁在地面上的防盗网,一边呼救,一边呼吸。最后,在众人的帮助下,把防盗网掰开了,才把大爷扶了出去。
  期间,李大爷把所有的求救电话都打了一遍,最后得到了答复是,我们没办法,您先自救吧。
  老蔡全家覆没,仅有的三样家具电器没被淹,空调、钟和热水器。水位退后,墙壁留下了各种印迹,最高处将近2米,带有蟑螂的水线在空调下显得特别明显。
  虽然16号楼出事的王静最终等来了救援,那是在等待一个多小时后的事,但是令在场居民感到尴尬的是,救援队抽水用的水泵却没油了。
  同住16号楼的老叶怎么也想不通,政府的救援队会在这个时候出状况。
  老叶回忆说,当时地下室走廊里的水就像瀑布一样直往屋里灌,里面的人根本打不开外面的防盗门。但一开门,水就没到胸部,由于外面涌来的水力量很大,王静两姐弟只能用力扒住木门以防被冲走。“走廊里早已一团漆黑,除了哗哗的水声、雨声,听不到任何声音。”老叶说,姐姐刚没挪两步就听见“砰”的一声,然后下面就没声了。一直等到晚上11点,救援队找了油把水抽干了,才把弟弟救了出来,但是姐姐已经没呼吸了。
  死者王静是山东聊城高唐县三十里铺镇王架子村人,生前在丰台北路一家影楼做烤瓷推销,收入不高。丈夫滕长锋在北四环一家公司做工,由于上班地方离家远,平时不怎么回来。
  一年前,两口子把当时5岁的孩子从家中接到丰台上幼儿园,可幼儿园每月托费要1000多元,他们撑了几个月,便又把孩子送回老家了。夫妻俩工资都不高,加起来不过三四千元,两人在2006年搬到了这里的地下室,房租每月800元。
  虽然屋子里整日见不到阳光,夏天时衣服总也晒不干,但由于价格便宜,夫妻俩也处在搬与不搬的动摇中。
  滕长锋说,就在今年,刚刚有了一些积蓄的他,正想和妻子商量着找一处价钱合适的楼房住,谁知道出了这事,现在他正在咨询相关政策,看看能不能申请国家赔偿。
  三不管地带
  此前,居民曾多次就地下室和小区卫生问题向多个部门反映,但始终杳无音信。最顶峰时期,160多户居民联名上访,惊动了市人大代表,临时解决了部分问题后,就再也没下文了。
  在王静出事的第二天,各级领导终于来了。物业的温馨提示和居委会的汛情通知也被悄悄贴了出来。街道的干部还带了区里的防疫所来消毒。
  在这场暴雨后,居民们对于五二社区居委会对北京市房修一物业公司五分公司的怨言到了极致。即便后来物业公司提供了沙袋、贴了警示,做一些亡羊补牢的措施,但毕竟都晚了。
  李大妈说,平常就没见过这些人,出了事之后,都冒出来了。
  对此,李赢则显得十分委屈,居委会只负责统计人口和协调解决日常琐事问题,但不牵涉任何经济利益。
  事实上,每年下大雨,老蔡他们家都会被淹,居民为此反映强烈。屡次反映之后,北京市房管所终于来人修理了,还换了管道。
  滕长锋说,洪水暴雨天灾管不了,但人祸必须追究。
  7月25日下午,34号楼的一个大姐到居委会找到李赢,要求李赢帮忙解决房子问题。由于害怕出事,她不愿意继续租下去,但是房东却不肯把剩余房租退给她,并威胁她如果敢声张就揍她。
  33号楼的刘松涛领着一群地下室居民到居委会找到李赢要求申请政府补偿,在一张空白纸上十几个人的签名和手印歪歪扭扭,纸上的抬头写的是证明,内容是证明自己在这儿居住,要求政府给予补偿。
  小区门口的堆垃圾处,几个收破烂的正在挑可以用的东西。一辆辆收破烂的车驶入小区,一车车东西运出去。
  尹大妈说,现在很多人都害怕了,不敢住(地下室)了。
(本报实习记者李一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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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版:特别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