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龙
　　冬日的西安，距市中心大约40公里的渭河南岸，一大片整洁如高尔夫球场的草坪在阵阵寒风中依然摇曳着绿意。在过去它真的曾是一座高尔夫球场，只不过今年甫建成即因违规遭到取缔，成为一座距离市区相当之远的市民公园。这处球场（草坪）由西安一家新区的融资平台投资、建设，耗费了大约2亿元资金。
　　如今为了新项目的开工，这处草坪的投融资主体——西安曲江文化产业投资(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曲江文投），正计划发行私募债券进行融资，注册额度是20亿元。
　　过去两年中，地方政府对投资的渴求，让这类新区平台不断积累，同时也令其不断尝试更多元化、更新颖、更简便的融资手段：从银行贷款，到集合票据、短期融资券、私募债……目前，曲江文投的负债已逼近200亿。除了曲江文投，曲江新区还建立了一家私募股权基金作为融资平台，为城市建设募集了至少30亿元的资金。
　　一位负责债券承销的投行高管说，“发私募债虽然资金成本会高一些，但时间更快、手续简单，因为不需要做公开的信息披露，其他方面的风险更小”——几个月前，曲江文投因发行短期融资券过程中信息披露所暴露的线索，直接导致了前述高尔夫球场被国家监察部调查、取缔，也因其不诚实被银行间市场协会谴责。
　　城市新区融资平台，未被列入政府投融资平台进行监管，却以贯彻政府意图为念，从事着远比后者更广泛的业务。在这一轮城市化飞速的进程中，在积累债务的同时，也在不断进化。
　　政府的一只手
　　很难描述曲江文投是一家做什么的公司。
　　它拥有一家上市公司，它建设、管理运营景区、持有商业地产物业、进行城中村改造安置、在西安最贵的地段参与合伙开发住宅项目。
　　它通过自己的出版传媒公司出书、通过自己的影视公司拍电影、电视剧，来讲述历史上发生在它所经营的地方的文化故事——有些是真的。
　　它运营旅行社，经营酒店、餐馆，拥有自己的演出公司、会展公司。
　　还没到正收益期，今年一季度的亏损超过了9000万元。
　　西安市副市长、曲江新区党工委书记段先念的描述最为准确：“它就是政府的一只手，很多项目只能由它来挂牌，挣钱的是它，不挣钱的也是它”。
　　曲江文投的唯一股东，是西安曲江新区管理委员会。西安曲江新区管理委员会是西安市政府的派出机构。
　　西安拥有高新区、曲江新区、经济开发区、浐灞生态区等“四区一港两基地”共7个城市新区、开发区，这些新区是城市的新兴功能区，一些新区的领导直接由一位市委常委或者副市长兼任，每一家新区、开发区都拥有至少一个类似的投融资平台，曲江文投是其中比较大的一个。
　　负责曲江新区宣传工作的曲江新区文化局局长王海熙没有回复本报的采访请求，在简单的沟通中他说，他并不了解融资的问题，这些问题采访曲江文投更为合适。曲江文投的新闻发言人贯钊一同样婉拒了本报的采访。
　　最近短短两年中，曲江文投的负债增加了近百亿规模。源源不断的资金流向了大量文化工程和景区基础设施建设工程。
　　其合并报表显示，在2010年年底，曲江文投的总负债曾从年初的超过百亿，减少到94亿元。但进入2011年，地方政府新一轮投资兴起，短短一年中，曲江文投总负债翻了一番，迅速增加到182.6亿元，到今年一季度，这个数字仍在增长，已逼近200亿元。
　　从西安市区沿着子午大道一路向南，大约30公里的车程，很快可以看到郁郁葱葱的秦岭北麓，这里就是唐诗中经常出现的都城长安以南的“南山”，王维说，“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在“南山”脚下，曲江文投投下了超过10亿的资金，陆续建设了以老子、财神赵公明为主题的道教文化景区。
　　一大片崭新的仿古建筑在山腰、山脚下连绵展开。在景区外围，散落着同样崭新的温泉酒店、度假酒店、餐馆、商店。曲江文投通过自己的子公司经营、管理这些景区，用自己的旅行社带来游客。
　　对新景区的投资、经营短期很难带来盈利，到这里投资的重要原因是，政府希望曲江文投来完成这些工作。2009年国务院批复的《关中-天水经济区发展规划》给予西安建设国际化大都市的定位，此后，地方官员迅速提出了新的城市建设目标，希望通过一批大项目，建设“具有历史文化特色的国际化大都市”。
　　“我们根本就不追求盈利，也不能以市场的盈利模式来考量。”段先念在一次采访中说，“外界应该把曲江文投公司的使命和资产结构搞清楚，公司资产全部是优质资产。”
　　土地财政的滚动
　　新区平台一般通过银行获得最初发展的资金——通常是国开行。一位不愿具名的陕西高层官员对本报说，“西安开发区成立之初，市政府会下拨几十万的启动资金，这连给员工发工资都不够，接下来全部要靠自己想办法”。
下转10版
上接09版
　　另一位西安市副市长也证实了这个说法，他说，“一开始都是一穷二白，重要的是让资产滚动起来。”
　　新区管委会拥有对辖区内土地的开发权，依靠着国开行提供的启动资金，他们迅速做一些基建、提升工作，这个过程中土地获得升值，以土地储备中心为杠杆，进而从银行得到更多的钱。基建、拆迁工作一般是由下属的平台完成。在曲江文投成立之初，做了大量此类工程，并从中赚取8%的额外费用，最后，工程由曲江新区土地储备中心买单。
　　土地的不断升值让新区管委会和平台共同获得回报，掌控越来越多的资金。不断积累的资金让这些平台做基建工程以外更多的事情，比如建设新的景区、商业地产物业、公共公园等——商业氛围逐渐聚集，形成了新的城市中心，这让周围的土地进一步升值。
　　西安市区东南方向的大雁塔，过去周围是农田和一些村落，如今已经是西安新的城市中心之一。曲江新区从这里发端，2003年新区成立，建设了大雁塔北广场，后来又在2公里外建成了大唐芙蓉园，几年后，这片区域成为西安新的重要旅游景点，地价也从每亩30万左右，涨到如今的500万~800万元每亩。
　　段先念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2002年，西安的财政收入才47亿元，政府不可能给曲江多少资金。我们就先融资，花5亿元把大雁塔北广场建起来，整治脏乱差，把文化、休闲和旅游结合起来。2003年12月31日开放时，居然来了10万人。这样，地价高了，地产商就来了，此次成功给了我们很大信心。”
　　“然后，我们又花14亿做第二个项目大唐芙蓉园，”他说，“几个大项目做下来，历史文化遗产得到保护，旅游也带动了，一有人气，房地产自然就活跃，曲江模式也形成了。”
　　在这个过程中，曲江新区管委会不断从土地收益中拿出一部分钱，充实曲江文投的资本金，同时通过土地储备中心，购买曲江文投所建设的各种“文化工程”。
　　其主要模式是委托建设和项目回购：曲江新区土地储备中心委托曲江文投建设一些园林、景观、道路等工程，并定期支付工程进度款和工程管理款；或者签署文化产业工程、城中村改造、安置项目回购协议，曲江文投垫资建设，完成后由土地储备中心进行回购。
　　整个曲江新区的资金链，主要依赖土地收益和负债而滚动，税收收入所占的比例相当小——整个曲江新区的一般财政预算收入约在10亿元规模。在2010年，这个数字是7.12亿元，而2009、2010连续两年，曲江新区土地储备中心的土地出让收入都超过了60亿元。
　　曲江文投本身的文化旅游经营业务，在整个收入结构中所占的比例也不大。2010年，曲江文投实现收入41.54亿元，绝大部分来自于曲江新区管委会和土地储备中心对各种工程的委托建设和回购，文化旅游经营收入占1/3。
　　融资方式的进化
　　需要投资的地方越来越多。去年年底的跟踪评级报告显示，尽管总负债已逾180亿，但曲江文投近期仍有超过200亿元的项目需要投资。
　　曲江文投开始尝试更多的融资手段，做更多的事。
　　2010年9月，曲江文投的子公司曲江文旅通过参与西安文化和科技企业集合票据发行，募集了大约8000万元，用于补充流动资金。
　　2011年，曲江文投发行了额度10亿元的短期融资券。在短期融资券的说明书中，曲江文投披露了投资2亿元建设渭河公园的计划，但公众很快发现，这一项目被实际建设为一处高尔夫球场。因土地、环保等手续问题，今年3月，国家监察部来到西安对此进行调查，最终球场被取缔。
　　这意味着这笔2亿元的投资没有带来收益。
　　前述负责债券发行的投行高管说，“对于新区平台，公开发行债券，向公众披露信息会带来一些信息披露的风险——因为他们并不是所有业务都是完全合规、手续齐全的。”
　　但发行债券进行融资的好处是，这是一种信用借款，不需要提供抵押物。
　　一些借款甚至是以土地的未来收益为质押的。据《21世纪经济报道》报道，国开行陕西分行为曲江平台的融资设计了“项目权益或权益质押与土地动态还款机制相结合的开发评审模式”。所谓权益质押，就是“基于未来项目现金流的权益作为质押”。
　　这一年，曲江文投将一处市民广场——贞观广场进行了抵押，从银行获得2亿元，用于补充流动资金。这处广场与大雁塔遥遥相望，中间有气势恢宏的唐太宗李世民和大臣们的雕塑群、喷泉以及八根巨大的柱子。
　　每个夜晚，这八根柱子会通过几十万个LED管，闪耀出明亮的光辉和各种抽象的图案。
　　前述投行高管说，曲江文投的私募债会在两个月内完成发行，“这是一种很多融资平台负债比太高，达不到企业债和其他债务工具的财务要求时，所选择的一种新的定向融资工具。它很简单，不需要编制复杂的募资说明书，也不用公开资金投向。只要有投资者愿意买，它就能很快卖出去”。
　　对于发行私募债的原因、投向，曲江文投新闻发言人贯钊一婉拒了本报的采访，他解释说，“我们认为这都是公司的正常经营行为，是自己家的事，公司的发展也是良性的”。
　　平台再进化：私募基金
　　融资方式和平台的进化，与城市化进程是同步的。西安临潼区华清路，紧靠着著名的华清池景点，一座巨大的广场已经建成，东西两边和地下各有一些商业街区，但因为刚刚开放，大多没有营业。许多店面正在装修。
　　广场、雕塑和商业街区共同组成了号称“西安临潼国家旅游休闲度假区第一个大型文商旅城市综合体”的大唐华清城，它在大约两个月前，9月28日开放。
　　投资16亿元的大唐华清城，背后是曲江模式和融资平台的再次进化——跨区域政府合作和私募基金。
　　临潼区距西安市区东30公里余，过去为临潼县，1997年正式设区，区虽然拥有兵马俑、华清池、骊山等景点，但其旅游、商业发展并不被地方政府所满意。2010年，西安市政府决定在临潼区划出24.6平方公里的土地，由西安曲江新区管委会、临潼区人民政府共同开发，即西安临潼国家旅游休闲度假区。
　　按照西安市委、市政府的决议，这片远离市区的24.6平方公里土地，将“成为西安建设国际化大都市和国际一流旅游目的地的重要支撑”，目标是总投资为800亿元人民币。
　　曲江新区建立了一家私募基金来为度假区融资。2010年年底，曲江新区管委会与国开行金融公司共同发起成立西安开元城市发展基金，首期募资30亿元。
　　与国开行共同发起成立私募基金的好处是“投贷结合”——“直接投资30亿元，带动银行中长期贷款45亿元，撬动投资45亿元，放大资金杠杆效应”；而投资业态则包括土地一级开发、城市基建投资、土地一二级开发联动、持有型物业投资等。目前，开元基金和国开行已经通过投贷结合的方式，“为临潼国家度假区城乡统筹资金支持55亿元”。
　　模式共性
　　对于曲江文投而言，它必须与地方政府的规划、决策同步，“挣钱的是它，不挣钱的也是它”。
　　它是这一轮地方政府投资的主力军，用曲江文投自己年终总结的话说，“坚定不移地执行管委会的决策部署，主动履行曲江新区长远发展的长子责任”。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家机构对新区投融资平台的规模、风险进行准确评估。此前一轮由央行、财政部、银监会等机构牵头对地方投融资平台风险的规范、解包还原，主要集中在以城投公司为代表的传统地方投融资平台。
　　由于这类新区平台都不是公众公司，第三方机构通常无法看到其财务数据，也难以对其负债规模、风险进行准确评估。
　　记者获得的一份资金支出计划显示，西安的另一处发展迅猛的新区——浐灞生态区，2012年正面临着6.02亿元的资本化利息支出，这意味着其总负债必然超出百亿。另外，浐灞生态区今年需向银行归还48.3亿元的贷款本金，同时面临53亿元的建设支出和100亿元的城改投资支出。
　　为了实现收支平衡，浐灞生态区今年必须要实现大约73亿元的土地出让金、土地保证金等收入，同时，通过下属的世园集团、浐灞河发展集团实现各种融资170亿元。
　　同曲江新区一样，这座新区资金的滚动同样依赖于土地收益。目前，浐灞生态区的一般财政预算收入，在6亿元左右。
　　数百亿规模是一个估量数字。西安共有7个城市新区（开发区），如果每一个新区的负债水平与曲江文投的200亿水平或浐灞生态区下属平台超过百亿负债的水平相当，其总体规模无疑将达到这个水平。这将超过传统的地方投融资平台——西安城市基础设施建设投资集团（西安城投）401亿元的负债水平。
　　去年曲江新区的一次总结会议上，段先念提醒大家说，“曲江的贷款将进入集中还贷期，几百个亿的贷款靠什么还？怎么样还？这些我们都要尽早考虑、提前统筹，确保资金链不断。”
　　最新的数据显示，今年三季度，西安全市实现土地出让收入37.26亿元，同比下降72%。挂牌的290.22万平方米土地中，有150.23万平米大约有一半找到了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