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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节地灾之困
本报评论员:杜远
  杜远
  在文人墨客眼中,奉节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的“诗城”;在史家笔下,奉节是刘备托孤之地;而在地质学家看来,奉节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地质灾害博物馆”。
  在奉节县地质环境监测站办公室的墙壁上,一米见方的《三峡库区重庆市奉节县地质灾害普查点灾害分布图》颇为醒目,上百个大小不一的红色、褐色图块像楔子一样分布于长江及其支流两岸,红色代表“搬迁避让”,褐色意味着“监测预警”,其他形色各异的图标则标示着“断层”、“危岩”、“坍岸”……
  据记者不完全统计,从三峡工程上马到现在,国家在三峡库区地质灾害治理方面投入的资金已超过100亿元,“后三峡”规划的千亿资金中也有相当部分将用于应对地质灾害,决策层对这一问题不可谓不重视。但三峡工程时空跨度大,一些在建设过程中难以预计的问题目前正逐步浮出水面,三峡库区的地质灾害远没有达到稳定的状态。
  多灾之城
  初冬的早晨,长江奉节港有些寂寥,港口对面散落着长途车站、批发市场,港口大厅下方的山崖上立着一块石碑,记载着这处名为“猴子石滑坡”的身世。
  猴子石滑坡治理工程是三峡库区地质条件最复杂、单体投资最大的地灾治理工程,简单而言,这一工程就是用30多排100多根巨型钢钉将“猴子石”钉在山崖上。该项目总投资高达2.4亿元,2008年竣工以后,有关方面进行了近4年的专业监测,结果显示该滑坡一直处于整体稳定状态。
  尽管猴子石地灾隐患点目前得到妥善整治,但奉节全县地质灾害分布广泛,由于缺乏资金等原因,对于大多数地灾隐患点,目前所做的只能是监测预警。
  在离奉节白帝城景区不远的鱼复社区,居民周丽贤家门前的土坡上安装着一个颇具科技感的设备,这是国土资源部安装的监测桩,用于实时监测滑坡体。
  周丽贤并不清楚这个设备的工作原理,县地质环境监测站的人告诉她,这是个关键时候可以救命的东西,一定要照看好,周丽贤和附近十来户居民的房屋就建在一段名为“陈家沟滑坡体”的山坡下,山脚下就是宽阔的长江。
  这位农妇家的外墙上,贴着一张国土部印制的“地质灾害防灾避险明白卡”,按照上面的提示,一旦发生滑坡险情,社区里的兼职监测员就会吹响口哨和喇叭作为预警信号,居民们可向附近的一个小学疏散。周丽贤告诉记者,每年夏天雨水多的时候,县里就会频繁来人到社区里看,居民们也会跟着紧张一会儿。
  或许是在当地生活多年,居民们谈到脚下的滑坡体时还算轻松,但事实上,滑坡体犹如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剑,危险往往会不期而至。
  2012年5月底,奉节遭遇强降雨,长江支流大溪河畔的鹤峰乡三天累计降雨量达到88毫米。5月30日傍晚,家住滑坡体上的兼职监测员李忠刚发现自家屋地面出现一条裂缝,耕地里也出现不少小裂缝,这位受过培训的农民当即通知了县里的地环站,不敢睡觉的他也一直盯着滑坡的动向,第二天中午,当地有关部门会商后迅速组织三坪村1社9户居民撤离到安全地带,6月1日下午两点多,这块名为曾家棚的滑坡猛地解体变形滑向河中,上面的房屋一并垮塌,树木像醉汉一样东倒西歪,村里的40多人与死神擦肩而过。
  逼出来的新城
  早在1984年,奉节即开始为迁建选址。经历几番变动曲折后,奉节新县城最终落址三马山。
  2010年,迁入新城12年后的奉节提出建设西部新城的庞大计划,外界一度解读为“再搬迁”。西部新城现在已基本完成规划设计,开始基础设施建设,在奉节县方面看来,地质灾害隐患和人口增加的压力使得向西拓展成为发展的必然要求。
  在一些地质研究论文中,新县城所在的三马山被定性为“复杂地质体”,但奉节县官方则认定三马山就是一个大滑坡体。奉节县地质环境监测站站长赵运松对本报记者表示,奉节旧城在搬迁过程中因为种种原因调查不够得力,新县城是建在三马山滑坡体上的,“很多地质专家来看过,他们说奉节是一个‘挂在坡上、漂在水上、钉在滑体上’的城市”。
  奉节县国土房管局方面提供的“地质灾害防治工作情况”显示,该县县城范围内共有滑坡53处、冲沟8条、高边坡323处、库岸近38公里,目前只对20个滑坡、245处高边坡、近8公里库岸实施了治理,由于未形成整体治理、部分地灾治理安全等级低等原因,潜在地质灾害隐患随时有可能发生。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确实很难想象奉节县城的局促和拥挤,在奉节县委大楼对面一栋栋形似梯田的办公楼中,从上到下依次排列着县妇女儿童活动中心、县平安办、夔门报社……山脚下,几栋30多层高的新建商品房也拼命地占据着长江边不多的空地,这几栋公寓叫价6000多元/平米,甚至超过了当下重庆主城的很多楼盘。
  奉节县委宣传部新闻舆情中心主任何胜志对本报记者表示,该县建成区面积6.8平方公里,目前常住人口超过17万人,而重庆主城周边一些区县与奉节人口相当,城区面积达到三四十平方公里,奉节向西部拓展实属不得已之举。
  同时,该县公开资料显示,至2012年初,奉节已有6.2万农村居民完成了“农转城”,当地大力推进的户籍改革和城镇化也使得县城人地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加剧。
  2012年5月,国土资源部部长徐绍史在三峡库区地质灾害防治工作座谈会上谈道,库区两岸县城推进城镇化要考虑环境资源的承载力,要严加管控库区两岸县城布局和规模,“我2007年来的时候,猴子石治理花了大概两亿多元,我专门到坑道里去,设计搞得非常好,而且整治的思路也非常新颖,我当时说可以去申请科技进步奖,但猴子石的上面又要盖一栋大楼,下边加固,上边又加载,很不合理。”
  长效机制
  奉节县地质环境监测站站长赵运松对本报记者表示,目前库区地方的地灾治理仍缺乏一个长效的体系化的机制。
  赵运松回忆,中国地灾防治权威、中国地质环境监测院总工程师殷跃平在考察猴子石滑坡治理项目时说,任何工程都是有保质期的。这意味着,即使是投资数亿元的项目也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地灾的问题,这些工程中后期怎么监测、何时监测、钱从哪里来,目前对于库区地方而言都是一个问号。
  据介绍,目前奉节县治理完成的54个项目已进入了后期维护管理阶段,已治理库岸受江水淘蚀严重,治理工程体上排水沟断裂、堵塞、变形等诸多问题,对治理工程进行维护维修仍需要大量资金,加之奉节县“产业空心化”问题仍未有根本改善,地方财政难以支付后期管护所需要的大量资金。
  地灾防治也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即将灾害隐患点附近的居民迁离至安全地带,但目前国家对于此部分的补偿标准偏低,部分居民不愿搬离。
  前述鱼复社区居民周丽贤告诉本报记者,几年前县里就要求她所在社区的居民搬离陈家沟滑坡,但旧房每平米的补偿只有200元,人均搬迁补偿不过1.6万余元,居民们大多不愿搬迁,宁可在滑坡体上“冒险度日”。更重要的是,对于主要务农的当地居民而言,搬到新的地方往往会失去经济来源,生活难以为继。这一问题也让地方部门头疼,赵运松说,不搬迁危险,提高搬迁补偿标准也会有“麻烦”,先搬的知道后搬的标准提高了肯定会有新要求,“有时候下来钱比不下来钱可能还要恼火些”。
  事实上,目前国家有关部委对三峡库区地灾治理项目的后期管护亦有考虑,2012年5月,殷跃平在三峡库区地质灾害防治工作座谈会上提出,每年的排查不仅仅是对地灾隐患点,还应该对治理工程进行排查,对于这一建议,国土资源部部长徐绍史在会上亦表示赞同。但后期管护的资金问题,却显然不是国土部一家能够“拍板”的。
  对于这一问题,不少库区地方政府认为,应按照“谁引发、谁治理”原则,让三峡总公司在运行管理期继续作为三峡库区地质灾害防治主体,对三峡水库蓄水诱发的地质灾害“埋单”,但该地区历史上就是一个地灾多发区,加之近年来人口增长、工程建设活动加快,具体某一个地灾到底是不是蓄水“引发”的,争议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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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版: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