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诗依
　　小布什连任美国总统的2004年，著名政治记者克里斯·华莱士出版了《Profiles　in　Presidential　Courage　Character》一书。2006年，中共中央党校出版社引进该书版权，并将书名意译为《危机时刻的大国领袖》（以下简称《大国领袖》）出版。
　　克里斯·华莱士的父亲就是大名鼎鼎、采访过邓小平与江泽民的迈克·华莱士。与乃父一脉相承，克里斯·华莱士喜欢探究政治家的个性及精神世界。《大国领袖》讲述了16位美国总统处理历史上的分水岭性事件的往事，例如总统怎样整治一家腐败而有势力的银行，怎样收拾一场使芝加哥陷入骚乱的罢工，等等。总统的往事千千万，华莱士选材的标准是：总统只要相信他应该做一件事，即使此事一时不得人心，他也坚持把它做到底。也就是说，是总统在某个时段干的“不得人心”而最后被证明是有远见的事。
　　透视这些总统们在历史的风口浪尖上的表现，华莱士拿出了一份有关总统的“精神鉴定”意见，其主要结论是：总统之为总统，还不在于智力和意识形态如何，而在于意志力和决断力能否经得起考验。在他看来，力量与勇气，是这些身处危机时刻的总统身上最耀眼的品质。华莱士引用温斯顿·丘吉尔的话：“勇敢理所当然地被视为人的首要品质，因为它是其他品质的保证”，庆幸美国人选出了这么多的足够勇敢的总统带领自己战胜各种挑战，并将之归功于美国的民主制度。
　　无私是华莱士从这些总统身上总结出来的另一种精神品质。这里的私，是党派之私。他发现，当国家面临巨大危险时，无论是共和党人总统还是民主党人总统，都能超越一党利益，不为自己的政党牟利，而是以国家利益为重。这样的领袖，才是民众真正可以依靠的人。同样地，华莱士的字里行间，为自己的国家拥有这样的总统而交织着幸运与骄傲之情。
　　不过，总统们的勋业让后人敬仰，而当年经营其事时，却无不筚路蓝缕，乃至狼狈不堪，以至于托马斯·杰斐逊发出这样的感叹：“副总统职位是光荣而舒适的，而总统职位只不过是一种辉煌的痛苦。”这番肺腑之言，也未尝不是《大国领袖》中总统们的共同心理感受。道理不难理解，作为总统，总要做出一些异常艰难的选择，而这些选择，非但很难获得全体鼓掌、一致通过，相反，时常要面对国会、舆论的质疑与反对，有时候，总统还不得不独自面对良心的折磨。
　　在所有的决策中，战争的决定最难将息。与那种将战争浪漫化、铁血化的想象不同，真实世界里，做出战争决策的总统们，非但完全没有快意杀伐、兴正义之师的坦然，却总是有上刀山下火海般的感觉。林登·约翰逊从约翰·肯尼迪手里接过越南战争这块烫手山芋，做出大规模增兵越南决定的前夕，为了避开国会的反对，先是偷偷摸摸像贼一样地向越南小规模增兵，及至做出大规模增兵的决定，约翰逊以总统之尊，竟至痛苦得满床打滚，并高叫“我不得不征召60万小伙子，让他们离开亲人哪！”其叫声之惨烈，让总统夫人难以忘怀。
　　良心像国会一样难以对付。1917年4月2日，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伍德罗·威尔逊向国会发表美国准备参战的演说，谈及美国参战的动机，说美国“不是复仇……而是要维护人权，我们是人权的唯一倡导者”。这篇演说被誉为林肯第二次就职演说以来最伟大的一篇演讲，罕见地得到国会与媒体的一片欢呼。然而威尔逊的内心却悲喜交加。他对秘书说：“想想他们欢呼的是什么吧。我今天发出的信息是给我们的年轻人的死亡信息。为它欢呼，咄咄怪事。”天人交战，莫此为甚。走笔至此，掩卷回想前些年某将军说出的中美一旦爆发战争，中国可以完全放弃西安以东的冷血豪言，不禁感慨。
　　不只是约翰逊与威尔逊，林肯、西奥多·罗斯福、富兰克林·罗斯福、约翰·肯尼迪等都被“辉煌的痛苦”折磨得不轻，以至于在局外人看来，总统这份职业竟是一份如此让人不爽的工作。但是，总统之所以是总统，就该受这份罪。华莱士刻意搜求的，就是总统们“遭罪”的炼狱过程，并在痛苦万状的选择中，勇于面对，最终成就了自己在青史上的地位。从这个角度说，《大国领袖》完全可以称之为一部“总统受难记”。无论是杰斐逊为了不让美国陷入与英国的战争而坚持实施了令人感到压抑的禁运，林肯不畏来自南北双方人们的攻击，而发表解放奴隶的宣言，还是杜鲁门不顾他的军事顾问们的意见，冒着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险而坚持柏林空运，使苏联头一回在柏林认输退让，以及被人视为鲁莽的冷战斗士的罗纳德·里根迫使苏联同意削减战略核武器，使世界急剧变成一个比昨天相对安全的地方，决策的过程无不顶着巨大的压力。而把总统们从惊涛骇浪中摆渡到彼岸的，首先是勇气。
　　策略当然也必不可少。当决策在政治程序里遇到阻碍时，有的总统会直接向民众讲话，反过来推动决策。美国参加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初，威尔逊即开始筹划未来的和平事业，他提出了一项“十四点和平计划”，涉及公海自由、取消贸易壁垒，裁军，以及成立国际联盟以保证“大小国家的政治独立和领土完整”，这个计划在国内外被认为过于天真，但这位普林斯顿大学校长出身、可说是美国总统中最具理想主义气质的总统，却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意志，不倦地直接向国内外民众讲话，以求达到目的。他在全国报纸上发表致选民的公开信，呼吁得到支持。他还派飞机到德国上空撒传单，让炮兵把炮弹弹头里的炸药掏空，装上传单射向地方，宣传“十四点计划”。美国的参战促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尽管威尔逊建立国际联盟的计划没有实现，世界不久就再一次如他预言的那样陷入火海，但直到生命尽头，威尔逊仍然坚信国际联盟终会建立。他去世20年后，趁第二次世界大战之机，美国倡议成立了联合国，并在美国的邀请之下，联合国的总部设在了纽约。威尔逊的梦想终于成真。
　　无畏的勇气，策略，这些当然还不够。对于那些值得被铭记的总统而言，对公平、正义发自内心的信奉，几乎是其第二天性。这是保证总统“做正确的事”的前提条件，也使得华莱士笔下的许多总统都具有一种理想主义气质。虽然在许多人看来，将理想主义与政治二字并列，是天真的表现。这完全可以理解。受密室政治熏陶太久的人，将政治等同于阴沟，不足为怪。但是，世界上的确存在着与理想主义并不抵牾的政治，这也是事实。比如威尔逊被民主党提名为总统候选人，并成功胜选后，当时的民主党主席要求威尔逊让他进政府任职，作为他帮助威尔逊竞选成功的回报。对此，威尔逊的回答是：让他入主白宫的，不是民主党，而是上帝，上帝要他做更多的事。同样是出于理想主义，帮助安德鲁·杰克逊最终战胜了政客与贪婪、不法的银行家结成的利益共同体，使经济发展的利益惠及更多普通的美国民众。为了赢得战斗，杰克逊在参议院发表了被认为是一位在职总统用词最尖锐的否决演讲。他说：“令人遗憾的是，有钱有势的人太经常地迫使政府屈从于他们的私利目的……我们的许多富人不满足与平等的保护和平等的照顾，他们还要我们通过国会的立法使他们变得更富……我们坚决反对我们的政府为少数人牟取私利而损害众多人利益的那种卖淫式的行为。”将政府的行为比喻为卖淫，这番话，让在场的人震惊。杰克逊并高声宣布，他捍卫的是人民，而不是权势者，他不会允许富人践踏普通人的权利。至于林登·约翰逊为推行“伟大社会”计划，纵横捭阖，让国会通过包括控制空气、水和噪音等90项法案，并与“伟大社会”计划一道寿终正寝的故事（他宣称该计划终止之日，就是自己生命结束之时，果真当尼克松在第二个任期宣布要拆掉“伟大社会”计划的第二天，林登·约翰逊去世了），其对理想的执著，不能不令人感叹。
　　在美国，总统研究是一门学问，也是一个好生意。关于总统的著作总是不断推陈出新，其中扒粪式的不在少数。像华莱士的《大国领袖》这样充满“正能量”，完全为总统歌功颂德的作品，国内译介的似乎不多。该书出版之时，小布什刚刚获得第二次连任，美国刚刚遭遇了9·11这样前所未有的挑战。华莱士写作这样一本书，未始没有给总统加油打气的考虑。所以，本书也可以看做给总统的励志之书。
　　没错，总统也是需要鼓励的，哪怕是用一张张选票选出来的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