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宁
这条宽不到五米的小河,给故乡数代人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夏天,放学之后的小孩在河中痛快地摸鱼、扎猛子;在麦地里忙了一天的大人则在河中洗去一天的疲惫。河水沁润着两边的农田,河岸上的青草是牛羊的主要口粮。
如今,由于上游的造纸厂排污,小河泛出富营养化导致的暗绿色,河泥散发出的腥臭让人不愿靠近。虽然河水已不再适合游泳,但仍是农田的主要灌溉水源。
这条小河叫做天然渠,是黄河的支流。小河北侧百米处是东王庄村,隶属于河南省新乡市封丘县留光镇。东王庄村是故乡,也是广袤国土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农村。它距离封丘县城25公里,距离新乡市区60公里,距离省会郑州100多公里。
故乡看似远离城市文明。一周的春节假期过完,这里给记者的感觉就像村边的小河——彻底变脸。
村中一座座两层小楼拔地而起,村民的院子里停着面包车、小轿车,甚至价值上百万元的奥迪A8。喧嚣的牌局上,每人每晚输赢上10万元不算稀奇。外出打工的村民虽然拥有了前所未有的物质财富,同时也被置于匮乏的精神生活、不散的雾霾以及塑料袋、铁皮桶、死鸡、死猪等生活垃圾的围城之中。
这些表象之下,故乡的乡村秩序,正在或者已经坍塌。
矛盾
叔叔是村诊所的大夫。他平时就在这座一千多口人的村子里活动。再远一点,就是去留光镇上的医院批发些药品。这个活动范围,一辆摩托车代步绰绰有余。而在今年春节之前,叔叔耗资9万多元买了一辆东风风行SUV。
这辆SUV与前两年刚刚修建的两层楼房一起,将叔叔家并不宽敞的院子填得满满当当。春节期间,这辆SUV仅载着叔叔一家走了两趟亲戚,其他时间停在院子里。叔叔每天都耐心地擦拭车身。“你平常不怎么出远门,买辆车干啥?”面对质问,叔叔反问道:“你看看村里谁家没个轿车?我买了不开,放着也好看。”
这种心态,左右着故乡的消费习惯。十年前,家里有辆拖拉机,已相当风光。五年前,拖拉机不再新鲜,盖楼成为潮流。囿于缺乏理财渠道,再加上一轮又一轮的家电下乡优惠和机动车下乡政策,近些年的农村市场迸发出越来越惊人的消费活力。村里八成以上的人家购置了诸如面包车、轿车和SUV等机动车。
大年初一、初二、初三是村民走亲戚的热门时段。这三天,在留光镇主干道与106国道交叉的丁字路口,常常出现堵车长龙。“每到春节、中秋,这条道堵得比郑州还厉害。”表弟坐在那辆耗资五万元的面包车中,不无夸张地说道。
堵了将近20分钟,面包车驶至镇边的一家KTV旁边。自春节甫一开业,便迎来一波又一波的客人。“这家(KTV)的陪唱年龄太大。她们说自己只有二十多岁,但看着至少都有三十多。”表弟虽不满意KTV的服务质量,但还是坚持从晚上七点等到十点多。他觉得自己在家“快憋坏了”。
如今的表弟,已不是当年那个在河边放羊、在河里洗澡、光着脚踢球的小男孩了。
五年之前,表弟的爸妈耗资10多万元,给他盖了一座两层小楼,随即又花了20万元,为他娶了媳妇。他育有一男一女。
大年初四晚上,表弟去邻村“推饼”。在一个烟雾缭绕的房间内,他输掉了两万多元。表弟瞪着通红的双眼,坐在旁边气呼呼地说:“家里就差个取款机,不然老子接着跟他们干!”
这两万多元,是表弟过去一个冬天的全部收入。但他说,“我这只是小钱儿”。村里那些包工头一晚上的输赢都在10万元以上。
住着楼房、开着小车的村民,春节期间除了赌博和看电视之外,再无其他的消遣方式。这种物质上的富裕和精神上的匮乏,成为当下农村尤为突出的矛盾之一。
“两年前,镇里领导承诺给每个村配一些健身器械,再建一个活动室,说让大家在活动室里看看书、玩玩电脑、唱唱戏,丰富农村人的文化生活。”妈妈说,这种所谓的“新农村建设”至今还停留在口号阶段。
对于河流污染、雾霾严重、垃圾围村,以及粮食有可能被河水污染等问题,妈妈淡然面对,“农村就这样,你别大惊小怪的。”
欲望
春节过后,青壮年悉数离开,村里只剩下些“老幼病残”。
像河南的大多数农村一样,故乡的村民每人可分到一亩多农田,勉强糊口,不够养家。这里没有能衍生巨额财富的矿产资源,也不像长三角和珠三角的农村,早早享受到改革开放红利,更不像拥有城市地缘优势的城中村,可以通过出让土地、建设小产权房实现快速城镇化。
外出打工,成为他们改善生活的主要路径。
20多年前,村里的男性青壮年前往郑州、北京等城市从事瓦工和水电安装。每天挣个十多块钱,足够让他们欣喜。随着劳动力价格水涨船高,如今每人每月的平均收入达到了5000元以上,这相当于北京市城镇单位职工2013年的平均工资水平。
“一天不给个一百两百的,谁给你干?”村中的留守妇女早已不甘留守,很娴熟地用这种反问句式跟包工头讨价还价。
村里过去的年轻人,大多将旺盛的精力燃烧在到邻村打架、泡妞等“爱好”上。“以前兄弟多的在村里都很光棍(厉害),谁都不敢欺负。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见过世面,不比谁孬了,比谁家有钱有势。”说这话的堂叔以前是个狠角色。这些年,他通过承包建筑工程赚了些钱,不仅开上了十多万的轿车,还专门配了一幅平光镜架在鼻梁上。
耀眼的中国城市文明,正在深刻改变着村民的价值观。原本闭塞的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欲望毫无保留地敞怀迎接。
村里小学校长说,村校合并之后,村里的孩子只能每天骑车六七里地,到镇上读初中。这些留守儿童大多初中尚未读完,便跟随父母进城打工。“上学没啥用,还不如出去打工”,这种观点相对过去的“书读不好,就让你出去打工”,呈现压倒性优势。
最近七年,村中再未走出过大学生。
就连父母也开始质问:“你在北京当记者有啥好的?还不如回咱县当个公务员。”在他们看来,权力可以变现,可以提高家族在村中的影响力。
而现实却是,那些过早辍学的年轻人,在被城市文明吸引的同时,却无能力与其达成和解。其中金钱已经彻底改变了父辈“娶个媳妇,过一辈子”的朴素婚姻观。定亲价格从几百元疯涨到两三万元,以及结婚前后总需二三十万元(抛去婚房费用)的大手笔投入,使得婚姻中的感情成分渐渐淡出,交易属性越发明显。
离婚的人越来越多,理由也是五花八门。有的因在现实生活中出轨,有的因网恋抛家舍子,还有的是发财之后“就想换个老婆”。
失序
这些只是故乡巨变的一些表象。在这背后,农村的伦理秩序正被破坏殆尽,通过宗族自治所维系的人情社会不复存在。
爷爷过去是村中德高望重之人。凡有纠纷,无论公共亦或私人,经常能通过他的调解消弭无形。比如婚丧嫁娶、修屋葺院,宗族里的老年人关起门合计一番,即可安排得井井有条。
各个村中,都有类似这样的“族长”存在,他们在协调村庄生活方面举足轻重。如今,多数“族长”已经过世,一些老年人想接过“族长”的指挥棒,但他们彻底失去了与那些在城市中闯荡的青壮年对话的资格。这些原本在宗族中处于从属地位的青壮年,自诩见过世面,则认为他们是群“又没用又爱管闲事的老东西”。“好烟好酒地伺候着,让他们来帮着拆个房子都很难。按工时算钱那就另说了。”老校长仍在缅怀,“那时候,一天就管三顿饭,七八个壮劳力一分钱不要,四五天能盖起一座三间大瓦房。”
在他的记忆里,30年前的故乡还都是破旧的平房。但全村几个大家族,均会自觉地腾出一间空房,常年用作祖宗祠堂,供奉祖宗牌位。此举守旧,却承载着村民的传统习俗:尊重祖先,孝敬父母……
近些年,楼房越建越多,但再也没有祠堂的位置。只在过年时,各个家族才会搭建起临时祠堂,等春节过后又迅速拆掉。
官民之间,村民之间,家族之间,乃至于家人之间,似乎只剩下金钱关系,整个故乡的信用体系几近破产。
遥望孤独无望的晚景,一些村民信了邪教。他们恰恰利用了这一点戳中这群人的痛处,引诱他们“花钱入教保平安”,欺骗他们“等到老了有神管(你)”。2012年12月,在全国大规模围剿“全能神”的活动中,我曾回到故乡调查采访此事。
虽然通过政府对邪教的重拳出击和宣传提醒,使得这些信徒改邪归正,但他们精神空虚和老无所依等警报仍未能完全解除。“村里种地的都是我们这一辈的人。等我们老了,他们谁愿意回家种地?我们干不动了,谁又养活我们?”在对“养儿防老”信心羸弱的情况下,五六十岁的父辈无不在考虑这些问题。而农地规模化经营,或能以回报土地租金的形式解决他们的养老难题。
按照现代乡村治理模式的要求,村委会等村民自治组织应是乡村秩序的重塑者。比如农地规模化经营,他们有必要担起重任,或争取扶持资金,或引进社会资本,引导村民达成共识。多位亲戚透露,镇里个别村庄对此有过意向,但浅尝辄止无一成功,因为“困难总比办法多”。
事实上,此类缺少利益回报的村庄公共事务,村干部和镇干部既没有介入动力,也没有权威调整。“党和政府确实想为老百姓办事,但政策到了下面就变味了。就像村里的干部,哪个不琢磨着为自己捞点好处?”一些村民表示,故乡的村干部“油水不多”,但选举时一样需要金钱、权势的背书和支持。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故乡的柏油路。
这条道路因为年久失修,每逢大雨积水严重、处处阴沟,整座村庄便成为无法进出的“孤岛”。虽说如此,不管是村民还是村官,对此都保持缄默,任由坑洼和沟坎磨损着他们昂贵的轿车底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