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使武力的权利
　　阁议——每周周二和周五早上9点（国会休会期间为10点），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及18位内阁大臣齐聚位于日本东京永田町的首相官邸召开会议。这就是日本的内阁会议，略称“阁议”，是日本政府的最高决策机关。
　　在18位内阁大臣就坐后，安倍阔步走进会议室，居中而坐。接下来，安倍先做一个简单的寒暄，然后说明一下在本次会议上需要审议的议案。之后，各位大臣轮流在议案文书上签署自己的名字并盖上印章。这个过程被称作“花押”。在全体成员完成“花押”之后，这些议案便通过了内阁决议，成为了日本政府的“公式决定”。当天的“阁议”也就此宣告结束。
　　自1881年（明治14年）10月起，日本政府就一直严格遵守“每周周二和周五早上9点召开阁议”的规定，直至133年后的今天。在明治时期的“阁议”上，大臣们往往各抒己见、侃侃而谈，所以每次的会议几乎都要持续三个小时。但是，如今的“阁议”仅需时15分钟。换句话说，这个日本政府的最高决策性会议已然变成了一个徒有其名的“仪式”而已。
　　当然，在面对和自己的政治信条不符的议案时，各位内阁大臣都有权利拒绝“花押”。一旦出现一位大臣拒绝的情况，基于“内阁一致”的原则，这项议案就无法通过。
　　2005年8月8日，“阁议”审议时任日本首相的小泉纯一郎提出的“有关邮政民营化的议案”。对于这项议案，农林水产大臣岛村宜伸表示“绝不花押”，小泉只好当场罢免了岛村的职务，同时宣布由小泉本人兼任农林水产大臣。随后，小泉在首相和农林水产大臣的签名栏里两次签署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印章，这项议案才最终得以通过。
　　在我的印象里，“阁议”被迫拖延的情况在过去的10年时间里仅仅发生过这一次。所以，日本虽然公开自我标榜为“民主的国家”，背地里不过就是个“首相独裁”的国家罢了。
　　今年7月1日（星期二），日本内阁会议又通过了一项议案，也就是近来被炒得沸沸扬扬的“解禁集体自卫权”。这项内阁决议的正式名称是《关于以顾全国家存立、保护国民为目的的全方位安全保障法制的整备》。我花了30多分钟的时间通读了全文，读后感可以概括为十个字“文章冗长，词句晦涩难懂”。所以，18位内阁大臣很可能连第一行都没有读完，就闭着眼睛、唯唯诺诺地在安倍提出的议案上“花押”了事。
　　所谓“解禁集体自卫权”，说得具体一点就是，允许曾被日本宪法第九条明令禁止的“日本行使武力”。同时，这项决议还附有三个条件：①日本的存立遭到威胁；②没有其他解决方法；③有必要行使最低限度的武力。
　　集体自卫权的假想敌
　　在这项决议被公布之后，我联系到了一位在首相官邸工作的安倍的心腹部下：“为什么安倍如此执着于解禁集体自卫权呢？”对于我的问题，他如是回答：“我个人认为，这也许是因为安倍想要完成他的外祖父、前日本首相岸信介留下的‘修宪遗训’。1957年，时任日本首相的岸信介迫切地希望修改处处受制于美国的日本宪法，并且希望将日本自卫队转变为可以自由行动的军队。但是，伴随着1960年《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的修改，壮志未酬的岸信介被迫辞职。如今，岸信介的照片高高地悬挂在首相办公室的墙上。安倍经常面对这张照片默默无语，但他也许在心里无数次地向外祖父表明了决心“我一定会修改宪法，一定会把自卫队变成可以自由行动的军队。时至今日，安倍虽然没能成功地修改宪法，但他通过‘修改宪法解释’成功地将日本自卫队变成了一支可以参与海外战争的军队。7月1号，在内阁通过了这项决议以后，安倍立刻返回了他的办公室。我想他一定是在外祖父的照片前双手合十，汇报这个喜讯吧。”
　　自1993年从政时起，安倍就明确表示：“修改宪法就是我的政治目标”。2006年首次当选日本首相之后，他立即将“修宪”确定为政府的首要大事。但是，由于当时的日本国民迫切地希望“重振经济”，安倍政府的支持率因此急转直下，安倍本人也不得不于第二年引咎辞职。2012年12月，安倍再次当选日本首相。这一次，他依然坚持修改宪法，但日本国民的愿望依然是“重振经济”。所以，为了避免再次失败，安倍推出了“安倍经济学”等一系列经济政策。对于“修宪”，他也巧妙地将其调整为“修改宪法解释”。最终，他如愿地开拓了一条“日本自卫队面向海外出兵”的道路。”
　　接下来，这位安倍的心腹部下继续说道：
　　“很早以前，安倍就对我们这些内部人员说：‘一定要在7月1号通过这项内阁决议’。当时，我们都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这个日子。现在想想，原来这一天正好是日本自卫队成立60周年的纪念日。安倍希望把这一天变成一个分界线——此前的60年是自卫队为了承担日本发动战争的责任而‘隐忍’的时代，今后将会是日本自卫队成为强大军队的‘绽放’时代。”
　　在7月1日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安倍信誓旦旦地表示：“日本绝对不会再犯曾经的错误。”但这也绝对不是他心里的真实想法。
　　招待会结束后，我前往了位于东京市谷的日本防卫省总部。准确的说，我并没有迈进防卫省的大门，而是去了正门以东、隶属于防卫省的Hotel　Grand　Hill。在那里，我就政府“解禁集体自卫权”一事采访了一位原防卫省的干部官员。他的看法很能说明安倍编制的逻辑。他说：
　　“在解禁集体自卫权时，安倍并没有说‘把某个特定国家设定成假想敌国’，但那只是表面上的言辞而已。实际上，他早已经把中国确定为日本长期对抗的‘特定国’。在过去10年里，日本的国防预算在减少，但邻国中国的军事预算增长了四倍以上。现在，‘中国的威胁’正在不断加剧，以至于防卫省的官员们都产生了特别强烈的危机感——长此以往，别说是钓鱼岛了，恐怕冲绳都会被中国夺去。所以，为了和中国抗衡，日本必须完成两件事。其一、竭尽全力拉拢美国，构建‘日美联合对抗中国’的对立图。为了拉拢美国，日本首先必须把海上自卫队和美国第七舰队一体化。航空自卫队也要引进美国空军第四代的F35隐形战斗机，以求实现日美领空防御一体化。除此之外，为了实现日本自卫队和美军的完全一体化，‘解禁集体自卫权’这件事势在必行。”
集体自卫权之外的另一些事情
　　这位原防卫省的干部官员还透露说，现在的防卫省以及自卫队还在考虑一些集体自卫权之外的事情，这更值得日本人警惕。
　　他说：“为了对抗中国，日本还要做一件事。可是这件事似乎和第一件事有些矛盾，那就是‘强化不依赖于美国的日本独自的防御能力’。美国政府将把国防预算从2010年的7000亿美元大幅削减至2015年的5000亿美元。尽管奥巴马政府反复强调‘美国非常重视东亚地区的安全’，但如果日本继续一味地依赖美国，东亚的辽阔海域将会在不久的将来统统变成‘中国海’。所以，日本政府希望快速提升自卫队的战斗能力，以应对中国这个‘假想敌’。恐怕在3年或者5年后，我们日本人热议的话题将不会是集体自卫权，而是日本拥有核武器。”
　　这位原干部官员还告诉我说，在解禁集体自卫权之后，日本政府马上开始筹划由美军和日本海上自卫队共同保护中东至日本的原油海上运输航线。“一旦没有了石油，日本人的生命安全将遭到威胁。所以，海上自卫队在中东地区协助美军完全符合行使集体自卫权的条件。”
　　对于日美联合一事，前文中曾出现的那位安倍的心腹部下也表达了他的看法：
　　“今年4月24日，美国总统奥巴马出访日本，与日本首相安倍举行了日美首脑会晤。会后，我们极力宣传‘安倍外交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奥巴马总统表示美军将承担起保护钓鱼岛（日称尖阁诸岛）的责任。’但是，事实并没有这么简单。会晤刚一开始，奥巴马总统就先声夺人：‘今年秋天的中期选举越来越近了，我希望日本遵照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议），将猪肉的关税下调若干个百分点，将牛肉的关税也下调若干个百分点……’在整个会晤过程中，安倍一直一脸的茫然，直到会晤结束他才缓过神儿来：‘这么具体的贸易谈判，应该由负责贸易的官员或者贸易部长来做吧？堂堂一国总统竟然做这种事，他没问题吧？’也许正是因为这次会晤，安倍才恍然大悟——如果继续依赖美国，日本将毫无国防可言。”
　　的确，安倍和奥巴马的关系非常微妙。作为同盟国的国家元首，两人必须展开“友好交流”。可是，就个人而言，他们的关系似乎并不融洽。据安倍的前述亲信透露，安倍经常说自己有三个外国“朋友”——俄罗斯总统普京、澳大利亚总理托尼·艾伯特以及土耳其总理埃尔多安。但实际上，他有的是更多类似美国总统奥巴马这样的“不合拍”的国家元首。
　　征兵制势在必行？
　　过了几天，我再次来到了防卫省总部附近的Hotel　Grand　Hill。这一次，我约见了一位老朋友资深记者。他这22年一直在防卫省记者俱乐部进行军事方面的采访。久别重逢的我们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聊起了集体自卫权的话题。对于这个话题，他显得有些忧虑：“对于自卫队是否真的能够参加战争这件事，我一直心怀疑问。2003年美伊战争爆发时，当时的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曾将自卫队派驻到了伊拉克南部城镇萨马沃。但是，自卫队并没有和美军合流作战，而是在这个被称为‘伊拉克最安全的城镇’开展饮水供给、医疗援助、学校以及道路维修的后援工作。“那时，我作为随行记者和自卫队队员在萨马沃共同生活了一段时间。我们的营地在那期间遭到了13次、共计22枚炸弹的轰炸。每一次，队员们都吓得瑟瑟发抖。后来，虽然所有队员都毫发无伤地回到了日本，但在那之后的10年里，有28名队员先后自杀身亡。由此可见，在伊拉克的工作给自卫队队员们带来了多么巨大的恐惧。
　　“另外，在安倍政权下的2013年防卫大学培养出了494名将来注定会晋升为自卫队军官的应届毕业生，但其中有多达21%（即106人）的人选择了放弃，悄然离队。如今，安倍又解禁了集体自卫权，今年一定会有更多的应届毕业生拒绝担任职务。不仅如此，日本的年轻人加入自卫队是以‘（自卫队）受宪法约束，不参加战争’为前提。如果今后真的要上战场，一定会有更多的年轻人选择拒绝或者逃离。那么日本政府不得不设定征兵制了。”
　　征兵制——一个阔别了多年的词语。自明治维新的5年后、也就是1873年开始，直到1945年日本战败前为止，700万以上的日本年轻人应征入伍。在那个年代，如果家里收到一张被称为“红纸”的“召集令”，那么当天晚上，全家人会聚在一起吃一顿豪华饭。第二天，家里的那位名字出现在“红纸”上的年轻人就要踏上从军之路。就这样，有300万以上的日本年轻人葬身战场。为了不让这样的悲剧再次上演，日本在战后踏上和平之路。但是，照目前的状况分析，征兵制也有可能“强势归来”。
　　为了平复内心的不安，我再次联系上了那位安倍的心腹部下：“安倍真的打算和其他国家兵戎相见吗？”听完我的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
　　“根据我的观察，现在安倍满脑子想的都是即将于明年9月举行的自民党总裁选举。明年的8月15日是日本终战70周年纪念日。安倍希望在此之前制定10条以上关于集体自卫权的法律条文，然后以‘我会让日本变成一个强大的国家’为口号参加总裁选举。如果再次当选，那么他将有望实现一个持续到2020年东京奥运会召开的长期政权。”
　　表面上“为国为民”，背地里“自私自利”。日本人必须监督安倍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