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妍
　　柏林市长Klaus　Wowereit出现在王府井大街的那日，是今年北京初夏最炎热的一天。恰逢柏林与北京结成友好城市20周年，德国驻华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在王府井百货门前搭起了简易舞台，找来一对德国歌手在台上表演中文说唱。
　　唱歌环节结束，市长先生走上舞台发表演讲，台下掌声寥寥。他是到中国“找钱”来的，在为期一周的访华过程中，他拜访了北京、广州、揭阳等地，宣传柏林、招商引资是正事，这般车水马龙之中的外交辞令，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公关活动。走下舞台，他与合作伙伴、媒体寒暄几句，便在人群簇拥下迅速消失。
　　在Klaus　Wowereit执政之前，柏林被形容为“只有两座动物园、三座机场”的城市，简直像个“奄奄一息的病人”。2001年，柏林政府曾负债600亿欧元，失业率居德国首位，柏林爱乐乐团的预算冻结，市政广场上的喷水池关闭……Klaus　Wowereit也是在这一年开始他的竞选活动。在德国社会民主党的一次公开会议上，他正面回应了外界有关其性取向的传言，声称“我是一个同性恋，这也挺好的。”（Ich　bin　schwul,　und　das　ist　auch　gut　so.）他从此“一炮而红”，并在两个月后当选市长。
　　Klaus　Wowereit更加广为流传的一句名言是“我们很穷，但我们很性感。”（Arm　aber　sexy.）这是一句非常高明的广告词。Klaus　Wowereit登上了《时代》周刊（Time）的封面，并被誉为“睿智的大都市老板”（Smart　Big　City　Boss）。他曾经是那么酷，并且具有魅力。他频繁地出入派对（甚至因此被德国媒体称为“派对教主”），穿着优雅别致的西装亮相，还“不经意地”被媒体发现在酒吧里亲吻一位电影明星。那个时候，也是柏林这座城市被定义为酷、并且具有魅力的时候。Klaus　Wowereit主动接近国际上的电影制片人，邀请他们前来拍摄和制作电影；柏林政府投入了大量资金修缮整合空置房屋，以低廉的租金欢迎设计师和创意产业人才来开办工作室和画廊。柏林逐渐成为欧洲的派对之都，是亚文化聚集地，是年轻人向往的地方，是艺术家、设计师、DJ和写作者的创意来源。市长先生是这座城市的代言人。
　　十几年之后，Klaus　Wowereit依旧是柏林的市长，柏林依旧是一个酷并且具有魅力的城市，但也依旧贫穷而问题频出：负债累累、高失业率、不断上涨的房价，工业和商业短缺，只有派对动物和年轻学生。今年来，柏林新机场丑闻招致了整个欧洲乃至世界的嘲笑——市长先生的酷和魅力，或许不能解决所有严肃的问题。
　　原本2012年就该正式运营的柏林勃兰登堡国际机场，开幕时间被不断推迟，一开始是三个月，后来是十个月，最新消息表示新机场有望在2016年投入使用。“Klaus　Wowereit一定对此负有部分责任，但他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错了。”柏林记者Jochen　Pioch说，“风光过后，市长感兴趣的仍然是他的个人形象，而不是日常工作和种种细节。”
　　在对柏林市区内的旧机场改造议题上，柏林人也没有为市长保留任何颜面。这个在2008年被关闭的滕珀尔霍夫机场旧址，目前是柏林人休闲娱乐的去处。政府一直在规划如何重新利用这片土地，但无论是建造商用建筑、民用住宅还是图书馆，大多数居民都投了反对票。“这不仅是一个反对机场旧址改造的投票，更像是一个反对市长的投票，”Jochen　Pi-och说，“不要建筑，谢谢！这块地方只欢迎跑步和放风筝！”
　　每到周末，成百上千的柏林人和他们的家人、朋友在滕珀尔霍夫机场旧址享受户外生活，这是 Klaus　Wowereit倡导的自由、平等、随性的生活样本之一。而如今，Klaus　Wow-ereit却因想改变它而招致民众的“不耐烦”。居住在德国的媒体人覃里雯认为，虽然民众的否决票与新机场丑闻有关，但也因为“一部分人反对任何变化”。柏林这个城市“国际化，有一定的社会流动性，年轻人可以在这创业，文化多元活跃，脏兮兮，相对便宜，”令她回想起过去的北京，“当然，未来怎样，还得看柏林人自己要不要真的改变。如果固守今日的意愿太强，那么它会一直穷下去，成为福利制度里的持久累赘。”
　　那么，市长先生有勇气和时间继续汇聚力量，带给柏林改变吗？祝他好运，希望柏林永远性感。
访谈
　　经济观察报：来谈谈柏林新机场吧。这些日子，它一定给您制造了很多烦恼，这个工程也确实太漫长了。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吗？事实上，中国旅客也在期待着它尽快投入使用。
　　Klaus　Wowereit：我们只有完全确定下来的时候，才会公布启用日期，这一点请您谅解。新机场竣工推迟的原因有很多，在这里我只列举其中三点：第一、共有三方参与这项工程，除了柏林，还有勃兰登堡州和联邦政府，因而三方在其中的利益是不同的；第二、德国的空间规划法是面面俱到，并且相当耗时的；第三、新机场目前的规模远远大于原始的规划，因为也没有人在九十年代就可以预见，今天的游客数量增长会如此迅猛。
　　经济观察报：从2002年上任开始，十二年以来，你都是柏林的领导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Klaus　Wowereit：即使在柏林墙倒塌25年之后，柏林这个城市依然没有“被完成”。许多事物都在改变，建筑工地的起重机依然是柏林天际线的装饰物。不仅如此，柏林改变的速度超过了任何一个欧洲大城市。柏林这个城市再一次成为了“案发地点”，吸引了一大群国际设计师、作家、建筑师、音乐家、视觉艺术家来到这里，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是来看一看，但更多的人决定留在这。人们通常用“非常时髦的”、“性感的”、“酷”这些字眼来形容柏林。我们很难给这些字眼下一个准确的定义，但它们都是用来形容生活态度的好词语。
　　我总是在讲，柏林是个不一样的地方。我们有邻里街区，也有潮流所在地。年轻人可以在这的酒吧、俱乐部享乐，像我这个年纪的人也可以找到适合的地方。这取决于你想要什么，你愿意在这个城市里发现什么，不管是为了休闲、文化、运动、教育等等。一年中的每一天都是来柏林的最佳时刻，不过我最爱的是柏林的春天，五月和六月。
　　经济观察报：很多年前，你曾经喊出“我们很穷，但是我们很性感”这句名言。现在，你依然相信柏林是一个“穷”并且“性感”的城市吗？
　　Klaus　Wowereit：这句话很容易让人记住，因为它恰到好处地形容了柏林在某一个时间段中的状况。我很高兴地说，从那时开始，我们的财富和增长已经实现了转向。柏林在改变，尽管改变也带来了很多弊端，例如租金的上涨。
　　经济观察报：欧洲的失业率一直居高不下，柏林也是。不过和很多欧洲城市比起来，柏林治安相对不错，也很少爆发冲突或暴力事件，这是为什么？
　　Klaus　Wowereit：您说得没错。和其他城市相比，柏林是一个相对安全的城市。但是，在一个自由社会的大城市里，没有犯罪是不可能实现的。总的来说，柏林警察局的工作做得很好，成果是有目共睹的。尽管如此，暴力行为还是太多了，特别是当他们针对少数人的时候。这是一个包容的城市所不能也不会接受的。
　　经济观察报：你认为柏林需要与世界共享它的价值观（例如平等、自由和宽容）吗？你觉得柏林会怎样影响这个世界？
　　Klaus　Wowereit：几十年来，柏林一直被认为是自由的象征。同时，作为德国的首都，柏林也汇聚了多元化的价值观，其中首要的就是包容。柏林是充满活力的，创新人才从世界各地涌向柏林。他们可以在这里发现属于自己的自由发挥空间，在这里建立公司和企业。是他们推动柏林成为21世纪国际化的包容性大都市。
　　经济观察报：尽管柏林并没有像中国的城市一样快速地增长和发生改变，不过柏林一直在践行不同的、新兴的生活方式。您能否给我们一些建议，例如如何使中国的城市更加具有活力和创意？
　　Klaus　Wowereit：这是很难进行比较的。柏林是一个发展适度的城市，通过自己的历史展示着自己的独特魅力。它不能向外扩张发展，因为在城市的边缘，另一个联邦州——勃兰登堡州发展起来了。柏林也只能在很少的选定的空间内发展。我们要仔细地规划和使用这座城市的土地，否则，柏林人如此热爱的、对一个城市来说就像呼吸的空气一样重要的绿色，将不复存在。我认为，住宅、生活和工作的混合，新和旧的混合使柏林发展成为成功的城市。其他城市不能随意地引进学习，因为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历史和里程碑。
　　经济观察报：您在柏林出生、长大、完成学业，并成为这个城市的领导者，我相信您同时也是东柏林与西柏林融合的见证者。
　　Klaus　Wowereit：如今再按照东和西来划分柏林实在是太老套了。过去25年里，柏林改变了太多，也出现了很多新问题。在未来这些年里，柏林面对的一个最大的挑战是如何转型为文化中心和旅游目的地，成为科学和教育的中心，创新企业的驻地，从而制造更多的具有吸引力的就业岗位。从长期来讲，社会凝聚力对我们非常重要——柏林这个城市需要向它的居民们承诺，带给他们进步的机会。总而言之，美国经济学家Richard　Florida曾经把天分、技术和宽容定义为一个城市想要成功地先决条件，同时也是一个城市未来发展的关键。无论在国内还是在国际上，德国的首都都被看作是一个正在上升的大都会。现在，我们的任务是续写这个成功的故事。对我而言，这不仅是激励，也是挑战；这不仅是我的工作，也是为了我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