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良兵 杨兴云
　　尽管之前早已传言这一天全市的出租车是要罢运的，但11月20日一大早，汕头市佳南出租车公司的章师傅还是决定试试运气，他如往常一样把车开了出来。“不出车上哪挣钱去啊？”50多岁的章师傅说。
　　但很快，他发现传说中的罢运是来真的了。上午七八点钟左右，章师傅的车便被几个出租车司机拦住了，他忙向那些人解释，自己拉完这个客人就休车。“他们都认识我，没砸我的车。”
　　9点钟的时候，拉完当天最后一个客人，章师傅就没再敢把车开出来。“不敢出来了，一路上看见好几辆车被砸，我还是在家呆着安全些。”开了十多年出租车的汕头籍章师傅说，第一次感觉到开出租车原来也这么艰难。
“休息”那两天
　　与章师傅出来碰运气不同的是，交运公司的安徽籍宋师傅，在11月18日通过车载对讲机得知罢运消息之后，20日那天便乖乖地呆在家里休息。“我是个老实人，有家有孩子的，不像年轻人那样没有后顾之忧地可以去出风头。”
　　在宋师傅看来，“不出车就算支持（罢运）”。来汕头打工14年，老婆孩子也都在汕头。罢运这几天，宋师傅当上了“家庭妇男”，买菜做饭，照顾老婆孩子的起居。闲暇时也跟人下下棋，看看电视。
　　宋师傅平时的月纯收入在2000元左右，“做我们这行很辛苦，每天工作10多个小时，没有休息的时候，这几天就当给自己放放假吧。”他说，尽管罢运这几天损失了一千多的收入，但“不罢的话，我们的活就更不好拉了”。
　　大多数出租车司机选择的是宋师傅这种在家“休息”的形式。也有一些出租车司机则显趋极端，他们几人一组，寻找并打砸汕头市区非法营运的车辆和搭客的套牌出租车。
　　20日和21日两天，几辆被出租司机怀疑为“黑车”的车辆被打砸、掀翻。
　　当天罢运事件出现之后，汕头市主管交通工作的副市长苏耀光和汕头市交通局局长叶先华等人，立即赶到出租车司机聚集的人民广场，要求每个出租车公司派三名代表，进行对话。但21日，罢运依然在继续。
　　20日当晚和21日上午，汕头市委书记黄志光连续主持召开专项工作会议，听取汕头市交通局、市交通运输管理服务中心关于事件的汇报，分析事件原因，部署相关措施，以期用最快速度控制局面，化解矛盾。
　　连续罢运两天之后，22日，汕头市委宣传部对外发布消息称，300多辆出租车恢复正常运营。但当天，记者特意观察了多条街道，到晚上六点多，记者仅在汽车总站见到三四辆等客的出租车，但要双倍价格。
　　23日，宋师傅出车了。“早上出车之前，公司有人专门查看了一下里程表，等到晚上交车的时候，再检查一次里程表，以确保我们都出车了。不出车会有处罚的。”
　　按照汕头官方提供的数据，这一天有745辆出租车恢复正常运营，“比平常的出车比例都高。”汕头市交通局局长叶先华说。
　　与重庆、三亚等城市罢运造成交通瘫痪不同的是，汕头的出租车罢运并未对汕头的公共交通造成太大的影响。尽管黑车、套牌车这几天也不敢上路了，但在这个城市，公交车、三轮车和“摩的”才是人们出行主要依靠的工具。
夹缝生存
　　每天早上五六点钟的时候，汕头市区马路上跑着的出租车大多车头会“翘”起来，后备厢里塞满了一包包的海鲜，这些都是帮批发商拉海鲜的车。据说这已经成为汕头一道独特的风景线。这或许也是汕头出租车司机最能体现价值的时候。
　　天渐渐地亮起来，除了那些占据机场、汽车站、宾馆或医院的出租车，大多数出租车开始不断地离开汕头市主城区，往潮阳、潮南、澄海等郊区跑去——在拥有120多万人口的主城区，是人力三轮车和“摩的”的天下。
　　汕头人嫌汕头的出租车破旧、脏、起步价高。出行时，除了搭乘公交车，他们更愿意搭乘三轮车和“摩的”。汕头出租车的起步价是8元或9元，2.5公里后每公里是2.6元。而三轮车和“摩的”通常只需要花3元到10元等。
　　根据汕头官方提供的数据显示，汕头市出租车的实载率仅为35%至45%，远远比不上珠三角城市的百分之六七十的水平。一些司机为了省钱，干脆不上街揽客，只停在宾馆、酒楼、车站等客，或者直接往返于主城区与郊区之间。
　　但这几年，出租车司机赖以生存的郊区路线，也开始被大量的黑车、套牌车所占据。再加上五年前行政区划调整时，潮阳、潮南、澄海等虽被划为了市区，但同在一个市区营运的出租车日常管理却分别由市运管中心及各区交通局负责，政出多门，司机们常被莫名罚款。
　　司机们称，罢运的矛头指向的就是这些黑车、套牌车。汕头合法登记的出租车有1000余辆，在路上跑的“黑摩的”、“黑三轮”、套牌车、蓝牌车等非法营运车辆却多达3000至5000辆，其中非法营运的蓝牌车 (即私家车)就有500至1000辆。
　　汕头的出租车行业，从1991年开始以行政审批的形式起步，后迅速发展，到1999年达到历史最高峰，当时出租车企业57家，运营车辆3643辆。此后汕头经济低迷，连续多年出现负增长，出租车行业的辉煌不再。
　　到了2008年，十年间，出租车锐减七成。目前汕头市有1333辆正规出租车，司机2094人，汕头全市共有26家出租车公司，其中市区17家，而大的4家公司车辆占据了总出租车数量的80%。
　　汕头市区的出租车分类是1998年开始实行的，共分三类车。这些出租车大部分都比较旧，运管部门准备投放一批新车，但去年只有兴达公司投放了150辆新车。而司机们反映，换新车的成本太高，仅份子钱，新车每个月就要多出1000元。目前旧的出租车的份子钱就有1700元。如果要保证每天有钱挣，出租车司机至少要200元以上的收入。而黑车的盛行，让他们最有利可图的郊区线利润被大大压缩。
　　2008年初，运管部门曾向物价部门提出取消1~3类分类，全部出租车起步价5元，2.5公里以后每公里2元，征求意见时百分之七十的司机都同意，但由于油价上升，考虑到营运者的承受力，物价部门最后没有批准。
“运管公司”
　　有出租车司机向记者透露，汕头黑车之所以横行，是因为某些运管部门人员收受私家车和报废车的黑钱，“每月交五百到八百就可以当正规出租车运营了”，一位司机说，这种非法营运车辆不用缴纳相关费用，依靠价格优势，往往能“抢”到不少乘客。
　　在汕头，一些出租车司机将此现象称为“运管公司”，即除了正规的出租车公司之外，某些运管部门人员充当了黑车、套牌车的背后主人。“我们有老乡就开黑车，也弄套牌车，一个牌套五六辆车呢。”一位河南籍司机说。
　　这位河南籍司机向记者透露，一些人花五千块钱从广州或深圳买一辆报废车，刷上出租车的车身，然后花几百元打发运管的人，套上汕头的出租车牌，就可以上路运营了。“有一次我看见一老乡用集装箱从广州运来七八辆报废车。”他说。
　　“当前交通运输市场存在的问题，反映了职能部门、执法部门管理的失职和不作为，反映工作上存在办事不廉、执法不公。”11月25日上午，汕头市委书记黄志光主持召开专项工作会议，一语道出汕头出租车市场混乱的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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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很多地方不同的是，2001年机构改革之后的汕头市交通运输管理服务中心是一个处级单位，和市交通局平级。而在别的城市，运管部门大多隶属于交通局或交通委员会。另外，同在一个市区营运的出租车日常管理分别由市运管中心及潮阳区、澄海区和南澳县交通局四个部门负责，规定要求不统一，管理形式不尽相同，有偿使用费标准也不一致。
　　“管理体制很不顺畅，导致管理十分混乱。执法方面，涉及出租车执法的部门很多，包括公安交警、运管等部门，多头管理实际上就导致了管理跟不上。”汕头市交通局局长叶先华说。
　　汕头市交通局副局长余昌枝说，套牌车目前是稽查难点，难在造假屡出新招，让人难以辨别。前不久稽查人员在市区查到一辆涉嫌套牌车，发现所有证件都是真的，车上一整套设备都齐全，最后查发动机和车架号才证实是套牌车。
　　还有一次，执法小组在检查一辆出租车时，发现全部牌证都是假的，而查发动机和车架号却又是真的。原来好些套牌车都玩这样的把戏：将牌证给假车，真车却用假牌证，然后两车分别在郊区和市区轮换跑，使得外围稽查人员无从分辨。
　　汕头市交通局副局长余昌枝说，经过几年整顿，全市黑车整治取得一定成效，去年粤东四市在6月至10月期间统一查处黑车，汕头共查处1000多宗，今年4至9月又查了2970宗。
　　而关于运管中心某些人员是否存在腐败问题，汕头市交通局局长叶先华向记者表示，其实很早以前就有人反映过，但一直没能查实。目前纪检监察部门已经介入调查。
乡党江湖
　　与其他城市相同，汕头出租车司机缺少能代表自己利益诉求的组织，甚至连出租车行业协会都没有。出租车司机们之间的联系更多依靠的是乡党的力量。据不完全统计，汕头市出租车司机当中，外地出租车司机占到了94%左右的比重，他们主要来自河南和安徽。
　　在汕头，有几个著名的“的士村”：河南籍司机主要聚居在陈厝和村、内充公村，安徽籍司机主要聚居在飞厦村，江西和湖北籍的司机主要聚居在东墩村。这些村都是汕头城乡结合带的城中村，而司机们租住的多是村民自建的“握手楼”。
　　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大多数是由老乡介绍老乡。因此，他们不止是来自同一个省份，又大多是来自同一个县市，比如，河南籍的司机中大多是来自河南周口、商丘和南阳。这些乡党和宗亲的力量，组成了汕头市特殊的“出租车江湖”。
　　来自不同省籍的出租车司机们，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派系”和“地盘”。汕头火车站和汕头国际机场，基本由河南籍的司机们“把持”，市汽车总站基本由江西籍的司机们“把持”，而别的省籍司机则“占领”了一些星级宾馆和医院。
　　在各自的“势力范围”内，别的司机是很难插入的，也不敢轻易插入。“比如汕头最著名的帝豪酒店门口，就是河南籍司机等客的地方，当然人家是交了每个月400块‘码头费’的，所以我们也不敢去那抢客。”一位不愿透露省籍和姓名的司机说。
　　这导致了汕头出租车行业拼车、拉客、宰客现象非常严重，“时常能看到司机们为了拉客而大打出手。”一位出租车司机说。这也让汕头市出租车行业的形象大打折扣，作为一个城市的窗口和形象代言，汕头的出租车让不少来汕头的外地人感到心寒。
　　即便是汕头本地人，也经常遭遇绕路和被宰的经历。汕头市市长蔡宗泽近日在 “全市整治道路运输市场秩序工作会议”上回忆说，有一次他从外地出访回到汕头，刚走出机场门口，就被一群外省籍的出租车司机围住，试图拉客、宰客。
　　乡党力量的存在，让这些本是一盘散沙的出租车司机们有了一些 “合力”。但这种“合力”也让此次汕头出租车司机的维权变得有些过激——使用暴力阻挠出租车司机出车，使用暴力“处理”所谓的黑车。这种“合力”以“暴力”形式展现，危害不小，成效却不大。
　　汕头市交通局局长叶先华说，从20日开始，少数出租车司机接连几天在市区不同地点共掀翻近20辆他们认为的非法营运车辆，“实际上一辆都不是，同时还围堵了部分公交车。”
　　另外，此次罢运，安徽籍的出租车司机为多。安徽籍的司机新车多，份子钱多。而人数最多的河南籍司机却没那么积极，河南籍的“摩的”、黑车、套牌车多，“大家都是老乡，也不好说什么。”一位河南籍的正规出租车司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