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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卫方西游记
言咏 贺卫方这次真的远行了,不是南下钱塘江畔,而是西行新疆。 贺卫方说2008是自己的一个“折腾年”。这一年,他计划离开任职13年的北大去浙大执教,被媒体高调曝光。当离职手续办得只差最后一个公章时,浙大表示不能接收。几个月后,贺卫方重回北大。他从外文局辞职的妻子现在仍然在寻找工作。 这么多动荡之后,远赴新疆石河子大学支教有了尘埃落定的意味。到达石河子的第五天,贺卫方在博客里写了一篇《在石河子安顿下来》,他说这不仅仅是一个人身体的安顿,也是心灵的安顿。 西行 贺卫方在2月23日知道自己将被派遣到新疆支教两年的消息。 贺卫方对于北大重新接纳自己一直心怀感激,他觉得如果学校希望自己暂时去新疆教一段时间书,他没有理由问“能不能不去”。因此,回去和家人简单说明情况后,第二天他答复表示同意。 贺卫方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把这个消息告诉朋友,朋友们3月份之后才陆续得知,因为“纸已经包不住火”——喜欢结友小聚的贺卫方,经常会收到邀请,比如“3月16日咱们一起喝酒?”他只好如实相告。之后,每天晚上都是一顿送别饭。 直到在石河子安顿下来,贺卫方都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山东的父母,他怕老人年纪大了容易多想。对于老人不会上网,他觉得挺好。 乘坐3月11日的飞机,贺卫方下午两点到达乌鲁木齐,在新疆这正是吃午饭的时间。石河子距乌鲁木齐150公里,走高速两个小时车程。 这是当年由垦荒军人在马背上构思、在戈壁滩上凭空而建的一座城市。城市不大,去任何地方办事提前半个小时足够,空气污染少,水质好,绿化率高,据说达到了40%。3月的石河子依然残雪落枯枝,不过道路两边老树参天,顶部的枝丫交搭在一起,令人不难想象它们夏季蓊郁浓茂的样子。 这里的人口老龄化程度高,30万人口中有17万老人。夜幕降临之后,街道上都是出门遛弯儿的老两口。 这不是贺卫方第一次到石河子,以前他曾有两次短暂的拜访。 到达石河子的第二天,贺卫方的老同学、西南政法大学教授龙宗智即借出差乌鲁木齐之机前来探望。一番叙旧后送别至机场,几天之后,又听说龙宗智到了广州。这让贺卫方感叹现代交通的便利,让从前笼罩着远行者的那份悲凉苍茫消失于无形。他记得小时候家里有亲戚在新疆,回一次山东老家几天汽车再加几天火车,每一次分离都像生离死别,家里的女人们全都哭红眼圈。 “临行前我调侃说要做边塞诗人,但现代交通工具之下是做不了的。诗人要受到很大的压抑,要非常沉重,愤怒,郁闷,才写得出凝聚情感的诗歌。我们现在哪有凝聚,短信、电话还有MSN,哗哗哗哗一会儿就宣泄掉了。”贺卫方说。 授业 贺卫方3月17日下午在石河子大学上了第一节课——司法制度导论。 可容纳200多人的阶梯教室坐无虚席,其实这门课的必修学生只有政法学院法律系07级的七八十人。除了学生,学校的一些年轻教师也前来旁听。事先校方除了常规公布课表之外,并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宣传工作。 当贺卫方走进教室时,全场一阵掌声。棕色格子衬衫,黑色长裤,干干净净的褐色皮鞋,两鬓头发有些花白,但整体气色不错——他的外表给人以精致得体的印象。 贺卫方开始了在石河子的第一课。他幽默而善于调动气氛的演讲天赋尽显无遗,短短十分钟的开场白,引来至少六七次笑声。接下来三个小时的课里,贺卫方侃侃而谈,磅礴流畅,时不时穿插一些 “不差钱”、 “小沈阳”之类的时髦调料,神采飞扬,信马由缰。 石河子大学是这个小城的文化中心,占地跨越了城市的三个街区,两条马路横穿了校园。它最早的办学历史可以追溯到1949年解放军进疆途中创办的石河子医学院,今日的石河子大学合并了石河子农学院、石河子医学院、兵团师范专科学校和兵团经济专科学校,去年年底刚刚进入“211”工程。北京大学和华东理工大学是教育部指定的对口支援院校。 校方给贺卫方安排了一间办公室,配了一位助理——该校政法学院的一名青年教师。一些同事半开玩笑地说这位教师有被陨石砸中了头的运气。贺卫方每周上六个小时的课,先上司法制度导论,然后是法理学。贺卫方说他在北大很多年没讲过法理课了,这一次重做冯妇。 他有意通过系统地讲授司法制度导论,进而形成一本自己的著作,一本既像教材也像演讲录的书。每一章都是一个独立的问题,把自己的授课内容加以整理并增加注释。 组织上对贺支教的一个预期是推动石河子大学法理学硕士点的申报。这是石河子大学比较迫切的期盼,也是北大希望促成的目标。 北大自2001年起被列为石河子大学的对口支援院校,八年来数批老师前来支教。这其中以贺卫方引起的关注为最。休息之后再次上课的时候,一位学生走上讲台,拿出一张纸片,说这是他写给贺老师的诗,并且当众朗读出来。贺卫方向这位学生表示感谢,把纸片折好收到了外套的口袋里。 下转12版 上接11版 吃喝 当晚在石大宣传部宴请他的酒席上,贺在席间敬酒、闲扯、调侃、戏谑,展现出颇为生活的一面。酒意浓处,谈起音乐,他随口哼起肯尼基的那首萨克斯 《回家》,声情并茂,神色飞舞。 贺风度儒雅谦和,但时不时会点燃一根香烟,好酒,也能喝。 他说自己是好食之徒,之所以对石河子印象不错,很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饮食对其胃口。他喜欢吃羊肉,尤其是西北膻一点的羊肉。 石河子大学有一个专门给支教老师做饭的食堂,贺卫方只去过一次,他想把住所附近的饭馆挨个先考察一遍。 “走三分钟就有一家云南米线,再往那边一拐,是一家重庆火锅店。再过去是湘君府,吃湘菜的地儿。往北有家清真餐馆。楼这里有一个锦绣园,是当地特色。那边有一家山东鱼大姐饺子馆,旁边有家四川菜馆,对面还有一家重庆火锅。”说起附近吃饭的地儿,贺卫方张口就是这么一大串,如数家珍般的熟悉。 他说:我们今天去家没尝过的吧? 考察了一圈,最后进了那家重庆火锅店。贺卫方问,能喝点酒吗? 点了两瓶啤酒。问他在红酒、白酒和啤酒之间有何偏好。他说,要看气氛。如果是老友相聚,那白酒是少不了的,只有烈性的白酒才符合那时的氛围。安静清淡的场合,可以喝些红酒和啤酒,清酒也是不错的选择。啤酒不管冬夏一定要冰镇了喝,不然少了很多滋味。 贺卫方回忆起大约八九年前有一次在衡山开学术会议。开到最后一天时他们干脆不吃会议饭了,一群人下山找饭馆。走到半山腰看一家饭店不错,就进去吃。十来个人喝了九瓶酒鬼酒,每个人都喝了七八两,酒意盎然。喝到后半夜,他们夜爬衡山,看到一轮明月挂在夜空,“这样的时刻,没有白酒是不行的”,贺卫方说,“我比较热爱生活”。 客居 贺卫方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里。十几层高的粉红色板楼,三个单元是石大教师的住房,一个单元由学校买下,专门提供给支教老师居住。 贺卫方居住的是一套八九十平米的两居室。家具、电器等生活设备都很齐备,由于生活用品不多而显得有些空荡。客厅茶几上摆放着校方探望时送的水果,进门右手边摆着一张书桌,桌上是摊开的笔记本,“有了网,我就像恢复到了以前的生活状态”,贺卫方说。 书房的书架是空着的。他说不准备将北京的书搬过来, “这一次走和去年那次有很大的不同,去年那是连根拔起的走,这次是临时性的,我还是北大的老师,工资还是那边发”。 学校也把贺卫方当做贵客,极尽地主之谊。在石大宣传部的接风酒宴上,宣传部长张爱萍在开场祝酒词中说:“欢迎贺老师在石大做客两年。” 但两年的停留毕竟不同于匆匆数天的拜访,这让贺卫方时而也有了主人的心态。当老同学龙宗智来石河子探望他时,他陪着重逛了一次军垦博物馆,这让他有了 “地主”的感觉。 由于每周只有六个课时,贺卫方的课余时间很多。他打算利用这两年好好游历一下这块有着中国最复杂地貌的广袤土地。 石大的同行告诉贺卫方,过去一个前来支教一年的老师,步行把这个城市走了个遍。贺卫方说或许他也会如此,他喜欢用脚步丈量一个城市。在欧洲一些小城闲逛,常常会不经意发现一些好地方,比如门脸小、肚子大的旧书店,比如弯弯曲曲小巷里有着历史韵味的去处。他期待这两年里能发现一些让其怦然心动的所在。 虽然客居边陲,贺卫方的行程依然很满,4月份的每个周末他几乎都要飞离新疆。月初回北京讲学,随后在武汉、苏州、宜宾都有会议和讲座。 偶尔会有一些孤独。性格外向的贺卫方在北京时一周至少四天在外面和朋友吃饭,有时甚至七天都轮不上在家吃。而在这里他有时会有一上午一句话都没说的感觉,一个人出去吃饭,拿本书,边吃边看几页,吃完饭回来也是一个人呆着。 “爱人在北京,孩子在上海,我们一家三口三个地方”,贺卫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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