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小夏
　　纽约的祖科迪公园距离华尔街金融中心的联邦储备大楼只有大约五百米，平日天气晴朗时会有不少在附近工作的蓝领雇员到这里的树荫下用午餐。“9·11”恐怖袭击中，公园的设施被毁坏了不少，后来因此多次被用作9·11纪念活动场地。最近几个星期，这块三千平方米的地皮却挤满了示威者——祖科迪是“占领华尔街运动”的源头与中心。
　　10月9日，在祖科迪公园被占领了三个多星期后，我来到了示威的人群中间。隔了好几条街道，就能听到祖科迪公园那面敲锣打鼓的声音。冲着鼓声过去，看到的是四五个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们在街边不停地敲打着几面色彩鲜艳的锣鼓，旁边还不时有人闻鼓声起舞。他们身后的公园里，大概有二三百名示威者与看热闹的人。穿戴整齐一点的大都站在公园的外圈，各自手持标语在呼喊口号；圈子里面的人却多是衣冠不整，看上去萎靡不振。一问才明白外面的人多是平日有工作，赶上周末才来助威的新鲜血液；而圈里的却是占领华尔街的主力，许多人已经在这里露宿了好几个星期。
　　穿过外围来到示威活动的核心，迎面扑来的是数日没有洗澡的体味。那里面多数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其中有不少人留着怪异发式。地上铺着各种颜色的睡袋和防雨布，只有非常有限的空间可以让路人下脚。这时是上午11点左右，有不少人仍在昏睡。很多人虽然醒着，但看上去仍是睡眼朦胧。有示威者告诉我，他们在夜间有非常多的活动，一般都是到了清晨才休息。
　　这批颇具反叛精神的年轻人大都有一些自己的故事。问他们为什么前来示威，他们会说，华尔街的大资本贪得无厌，并且与政府勾结，剥削着99%的美国人。必须打倒华尔街的大资本，才能争取社会公正。至于有人批评他们的做法是在搞社会主义和阶级斗争，他们并不认为那有什么错。示威者在公园内竖着大牌子，上书：“阶级斗争到这里来！”当然，这里也不缺少那面鲜红色的有古巴革命者格瓦拉头像的旗帜。
　　一位坐在一堆塑料防雨布上的女子引起了我的注意。她头上戴着一顶俏皮的呢子帽，凌乱的长发显然多日未得梳洗，大大的眼睛里面透露着失望与迷茫。交谈中，我得知她的名字叫凯勒，来自加拿大。一年前，她曾经在加拿大政府部门中有一份时薪20美元的工作，终日坐在办公室里，感到无聊至极。于是她辞去工作，到纽约过起了波希米亚式的流浪生活。问她生活的来源是什么。她回答说：“华尔街的公司扔出来的垃圾里，有很多非常好的食物。”她觉得这样生活比原来坐办公室自由多了。
　　靠捡垃圾为生的凯勒也许是个极端例子，但那些“占领华尔街”的主力们绝大多数没有正式工作却是明显的事实。他们中不乏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有两个人还告诉我，他们拥有不错的大学硕士学位。在目前糟糕透顶的工作市场，他们毕业即失业，连在餐馆当侍者的工作也找不到。他们积存的满腔怨恨，都发泄给了华尔街。
　　的确，年轻人是受到经济低迷影响最深的群体之一。2010年，美国失业率平均9.6%，20至24岁的青年人中失业率却达到了15.5%。这个年龄阶段的人鲜有积蓄，上过大学的人还很可能背上了不少债务，如果没有家庭可依赖，那真就会有走投无路的感觉。
　　失望感将这批年轻人凝聚在一起，展开了“占领华尔街运动”。可这批示威者却提不出任何政治纲领与具体目标，只好借助一些传统的左翼口号来发泄情绪。在全国各地呼应他们的示威者也面临着类似困境。在首都华盛顿发生的一幕，就很具代表性。
　　10月11日，“占领华尔街运动”在华盛顿的示威者号召人们去占领参议院的办公大楼。前往响应的有53人。就这么些人能起什么作用？于是有人提出，到参议院大楼（那是对公众开放的）占据电梯，将每层楼的按钮都按下，以阻碍办公。也有人提议，干脆去将所有的厕所都占满。结果，电梯派和厕所派之间在大街上就发生了激烈争论。到了参院后，由于他们过分喧哗，20分钟后便被国会的警察赶了出去。“占领华尔街”显然是一场自发运动。虽然包括奥巴马总统和众议院少数党领袖佩罗西在内的民主党人都对运动表示了同情与理解，但由于该运动明显的破坏性，示威者与主流社会无论是从价值观还是行为方式上都相去甚远，目前还没有哪个政客愿意公开站到示威者中间。
　　对示威给予了最多支持的是工会。运动开始后不久，工会领导人便表示，劳工运动必须借助年轻人的力量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工会给祖科迪公园送去了大批食品，也多次动员工会会员参加示威行动。然而，这两股势力却很难合到一起。毕竟，美国的工会不反对资本主义，只是要争取从其中多分一些。每次双方一起召开大会时，工会领袖们在一旁演讲，年轻示威者却在一旁敲锣打鼓地玩闹。几次过后，工会的人也就越来越失去了兴趣。“占领华尔街”到现在已经一个月了。祖科迪公园附近的居民们对示威者的态度日益变得不耐烦。大批投诉信送到了纽约市政府。原本说过示威者们愿意呆多久就呆多久的市长布隆伯格下令，让人们在10月14日星期五早上七点前离开，以便搞清洁。不过这个命令却似乎起到了副作用，像是给本来已士气不高的示威者打了一剂强心针。有上千人星期四傍晚聚集在这里，高叫“绝不离去”。“你想要搞清洁吗？先去清一下华尔街那帮罪犯吧！”一位示威者对媒体这样说。“占领华尔街”最后会如何收场，的确还是一个未知数。
　　(作者为美籍华人，曾于2009年代表共和党竞选弗吉尼亚州第46选区众议院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