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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股比:知变则胜,常守必败
——与董扬先生商榷
本报评论员:李安定
  李安定
  轿车合资企业中外股比50对50的限制实行了20年,关于放开股比的风声乍起,汽车业内已经严阵以待,抵制之声不绝于耳。
  董扬先生——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常务副会长,旗帜鲜明地撰文提出,继续实行股比限制。
  我采访中国汽车30年,近乎痴迷——被人指为“谁说中国汽车不好,就和谁急。”这一点,与董扬先生是多年的同道。然而,必须承认,中国汽车业60年的发展,不乏弯路与缺失,面临的环境与挑战日益严峻。
  知变则胜,常守必败。中国汽车,是抱残守缺,甘于作为“夕阳产业”被淘汰,还是实现涅槃,成为一切新技术、新模式、新产业的共赢平台,亟待探讨。特撰写此文与董扬先生商榷。
  放开股比,应该是个“双向道”
  3年前,我最早公开撰文提出放开股比。我的基本观点是,保护出笨蛋,竞争出高手。对于“股比限制”这一制定于1994年的汽车保护措施,到今天对中国汽车企业的创新,对新兴产业的介入,已成羁绊,亟待冲破。
  我认为,放开股比,应该而且必须是一个“双向道”。
  一,在中国汽车的市场和技术话语权已经足够强大的今天,放开股比,甚至允许跨国公司独资建厂,一批历练得身手矫健的自主品牌“弄潮儿”一定会在艰苦磨练中成长得更健康。
  二,合资企业的中方投资人——大型国企,不但应该守住股比,而且更应该有志气、有实力、有计划地提升在合资企业的决策话语权,创新性地进行与跨国公司之间的资本运作。如果躺在50对50股比不变的保护伞下,一轮20年又一轮20年地与外资续约,碌碌无为地为外资品牌打工,可叹,可悲!
  以自主品牌与国际品牌在研发和市场实力的差距为由,要求股比50对50的限制再维持8到10年,我觉得缺乏因果关系。股比保护了20年,并没有给这些问题提供解决途径和契机。再保护个10年,谁又能保证情况不会变得更糟?
  一部保护与突破纠结的历史
  保护,突破;再保护,再突破。这就是中国汽车纠结向前的历史。
  从诞生之日起,汽车产业就被纳入国家的“一级保护”之中。当年进口轿车严格审批,还要征收最高220%的进口关税。保护的结果是,中国年产轿车只有300辆红旗,3000辆上海;中国汽车千人保有量在全球130个国家的排名中叨陪末座。
  80年代初,把外资引入中国汽车业,在当时的决策部门看来是严重犯忌的事。如果不是邓小平拍板“轿车可以合资”,借用跨国公司的资金和技术,从头再造中国轿车工业,谁也迈不过“保护”这道坎。
  90年代,汽车业笼罩着一片即将“全军覆没”的愁云。“汽车业是国家的战略产业,必须牢牢控制”——同样的理由曾是入世的一道“拦路虎”。谈判历时15年,就是为了给30岁的中国汽车业争一个“幼稚产业”的地位,从而获得6年“缓冲期”的保护。
  2002年中国入世。在全球化、市场化的竞争风雨中,中国汽车业非但没有被冲垮,反而迎来“十年井喷”的黄金发展期,轿车年产量从2001年的70万辆,一跃突破1300万辆,中国也超过美国,跃居世界第一汽车产销大国。“全军覆没”徒成笑谈。
  今天,我们再次被提醒:一旦放开股比,中国汽车难逃“灭顶之灾”!惊世危言的确还有人信,但是在我听来已了无新意。
  可悲的是,60年来,保护的基因已经深植于中国汽车主流语境。虽然中国汽车业从保护最甚的封闭产业,一步步走到战略产业中全球化、市场化程度最高的产业,但是保护的阴影依然是业内人士的固定思维,中国汽车业的开放、突破、创新,姗姗来迟。
  中国出不了特斯拉
  90年代,中汽公司总经理顾尧天一句调侃在业内广为流传。他说,在发展速度和市场反应的灵活上,“大狗不如小狗,小狗不如野狗”。大狗自然是央企,小狗指地方企业,野狗是行业外的企业,尤其是民营企业。
  入世前夕,主管部门发文“重点扶持”三大轿车合资企业,并设立行业“准入”的高门槛——尽管当时合资产品车型陈旧,价格居高不下,却依然供不应求。而被挡在门外的吉利、奇瑞、华晨、悦达等自主品牌,产品生产出来,却拿不到“准生证”,无法上销售目录,命悬一线。
  我当时到处为自主品牌奔走呼号,听到的回应是,“回去补竞争的课,时间搭不起,国有资产输不起”。我写信向国务委员曾培炎求援:不能为保护“国家队”,连“陪练”也要斩尽杀绝。
  现在说起股比不能放开,往往拿自主品牌的处境艰难说事儿,爱国之心一下子站上了道德的制高点。其实,往深层次说,股比保护就是继续维持“大狗”们“安逸”生活的保护伞。第一代中国汽车人陈祖涛曾对我说,中国汽车的最大弊端就是封闭——只许我干,不许你干。
  李书福见到习总书记——当年浙江的父母官,习总曾问吉利有什么困难,他说,没困难,很好,很好。而当记者问起他当时为什么如此作答,他却潸然泪下。
  即使李书福成功收购了沃尔沃,成为瑞典和比利时王室的座上客,但是在中国汽车行业内,仍是一个草根,一些人潜意识中的“野狗”(取顾尧天当年的语境)。中国人全资收购的沃尔沃,拿到中国生产,却以品牌注册地的理由,被视为外国品牌,必须找本土品牌按50对50的股比合资,且审批一等就是3年!这是业内何等荒诞的黑色幽默!
  90年代,我就和李书福相识相交,在我的心目中,他是中国汽车业最执着,最柔韧的创业者,若非如此,他也成不了万里挑一的幸存者。十多年前,他就敢和丰田对簿公堂,但是他无论被体制撞得如何满脸青肿,脸上永远是憨憨的笑容。
  另一位“野狗”仰融,从金融领域入主汽车,开中国汽车资本运作的先河,早在1992年10月,就推动华晨汽车在华尔街上市,是中国企业在美国上市的“第一股”。他与宝马、通用、丰田、雷诺同时开展合资合作;2002年,在宁波建立华晨的发动机厂,与当时的大众同步,在全球率先采用TSI技术,并以技术控股罗孚。模式创新之超前,何等了得!然而,仰融刚直不阿,因与相关部门的冲突被迫去国出走,但是此前业内主流对他的无情打压也令人唏嘘不已。
  坚持固守股比,自然不乏助阵者,但是我想,如果放开股比,吉利、比亚迪、长城,绝不会如丧考妣,反而一定期盼着这张多米诺骨牌倒下后的连锁反应——中国汽车业嬗变成一个真正开放的竞争性产业,一个平等竞争的环境。
  中国汽车业为什么出不了特斯拉?不言自明。你有车联网技术、有智能驾驶技术、有颠覆传统的经营模式、有20亿元的资本,但想在中国注册企业生产汽车,绝对没门!李书福说得好,“现在就是这么规定的,13亿中国人只允许你8个人、10个人可以搞汽车,其他都不能搞,你说能创造奇迹吗?”
“二奶”,合资企业的定位调侃
  两年前,我和某跨国公司发生了一次文化碰撞。它让我彻底惊醒,明白在全球化的竞争中,没有白求恩,共赢的局面只存在于市场资源、技术诀窍、人才储备的博弈与平衡中。技不如人,中国人,在西方人或者日本人的潜意识中,无论道德还是能力,都是二等角色。
  有一次,和宏观部门的一位朋友谈起股比放开后的合资企业,朋友语出惊人:合资企业要端正“二奶”心态。白头偕老,恩爱一生,想都不用想。跨国公司之间门当户对的兼并重组才叫明媒正娶,趁着中国市场大、劳动力成本低的姿色尚存,多学点手艺,多攒点钱,才是正道。你担心放开股比,外资会得寸进尺;我倒担心,人老珠黄,市场、成本优势不再,人家抽走股本,另觅新欢。外国人中不乏正人君子,跨国公司却只有趋利一种品质。
  说到建设汽车强国,有太多比守住股比更急迫的事情要做:在国家层面,应该推出技术引领型的汽车创新升级战略;对于地方政府和国企大集团来说,不要沉醉于与跨国公司股比不变的一轮又一轮续约,把功夫下在做大做强旗下自主品牌才是正道。对于合资企业的中方,越来越深地参与到新产品的开发中,借船跨国公司的品牌、标准、渠道,参与国际竞争,刻苦掌握全价值链的本领,才是当年合资企业创办者的初衷。
进军世界杯,焉能不用国际规则
  我们欣喜地看到,近几年来,北汽、上汽、广汽集团把自主品牌绅宝、荣威和传祺的自主研发作为重中之重,把合资企业中积累的技术、资金、人才向自主品牌倾斜,“勤烧火,慢揭锅”,高起点地打造可以与外资品牌中高端产品相媲美的车型,让人们看到了中国汽车不靠保护,励志自强的希望!
  未来的中国汽车业,必然有中资或外资的独资企业,也有中外合资企业,且合资企业中各种股比并存,更要开放国内外创新型产业和模式的进入与嫁接。对于中国这样一个汽车大国,汽车业作为一个全球化、竞争性的产业,兼收并蓄,容纳百川,才是合理的格局。
  且不说,在全球化大潮汹涌澎湃的大背景下,吉利百分之百控股地收购了沃尔沃,瑞典人也没有骂政府卖国。中国加入世贸组织,就不再是国内联赛,而是进军“世界杯”,国际规则人人平等。不能只许中国队进球,不许外国队射门。难道这不是常识?
  放开股比,仅仅是放开封闭保护的一个象征,打破行业藩篱,真正实行三中全会提出的“市场起决定性作用”。创新开放,平等竞争,让建设汽车强国不再是一句空话。中国人的特斯拉,我们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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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版:汽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