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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江山立国体——民国、民权、民心拾遗
本报评论员:刘刚

  严修一劝,是为四万万人的人格而劝,以一劝而见士魂。蔡锷一战,是为四万万人的人格而战,以一战而见军魂。
  严修一劝,足见我汉文化人情之优美,有幸生于此文化中,而知君子之道,而得君子之交,而成人之美矣。蔡锷一战,足见我民族仍有掀天揭地之力,烈风雷雨弗迷。
  何以“反革命”
  然而这位打倒复辟的英雄,曾为国家统一而一度服膺袁氏。
  民元初,蔡锷已预见“二次革命”的蛛丝马迹,预告政府,中国当下情形,“较之法国恐怖时代,虽未见事实,而已露端倪”,要预防像法国大革命那样,革命又革命。到头来,革命革出“二大恶果”:一则回复专制,一则倾服外人。
  本来革命,乃行天权,原以求人民幸福,可革命之后,人怀自危之心,共和政府难获人民信托,帝制时代反被人追慕,而专制淫威可以复活,如法国之拿破仑,即为覆车。
  如一,则必酿二次革命,如二,则必自投于奴隶之域,而国以沦亡。
  此后,确被蔡锷不幸而言中,“恶果”出现:二次革命,回复专制。
  宋案突发,锷通电反战,表明宋之遗愿:“生前于南北意见极力调和,若令身后惹起南北恶感,恐九泉之下心亦不安”。黄兴遣密使,请锷讨袁,以“寄字远从千里外,论交深在十年前”相赠,锷仍不为其所动,而以宋案须待法庭审判,借款应由国会裁决,斩钉截铁,反对革命。况且宋案,政治文明初曙,上海地方检察厅给国务总理赵秉钧发出传票,传赵到庭,赵怕受审,躲医院装病。可惜呀!这司法独立的光辉,如昙花一现,被“二次革命”打断。
  先是李烈钧据赣,誓师讨袁;继而黄兴赴宁,发讨伐电;接着,安徽、上海、广东相继独立……锷乃忧愤不已,致电赣中释嫌罢兵,无以国家为孤注。又责李烈钧:“公为手造民国健者,岂忍愤而出此?即公意有不惬于袁之处,亦非可求诉于武力,以国家为孤注一掷也。”政府纵有失德,亦当匡救,怎能“称兵逞一时之意气,付国家于一掷”?“变更政府尚非无术,何必诉之武力”? 他担心,中国“统一之局破,则几人称帝,几人称王”?统一以来,虽然号称五族共和,但蒙藏未稳,若亦效法内地兴兵,宣布独立,边疆岂非解体?尤以一二枭雄政争,陷我四万万同胞于水火,天道灭绝,人道何存?若“以国家为儿戏,视革命为故常”,“革之不已,人将相食”,其结果,必然是“不讴歌帝王,则求庇他族”,使“一切善良可贵之信条,几于扫地以尽,而权利龌龊之思想,则已深入人心”,直至“国亡则同归于尽,不亡则恶风日长”,“外人起而代庖,亡国犹有余辜”。以此,蔡锷表示:一息尚存,惟以保土安民,巩固统一为第一义,苟反于此意,力所能至,歼除不遗。锷又电告袁氏,若必有一战,则“积年痈毒,趁此一决“,不战则已,战则“早日扑灭,以免星火燎原”。
  至于起兵讨袁,尤悖于理,按临时约法,大总统有谋叛行为,由参议院弹劾之,至政治上过失,由国务院代负其责。谓袁有谋叛行为耶?则应由国会弹劾,讨袁之名,断难成立。届时,临时政府到期,就要选举正式总统,如袁氏落选,悍不退职,可以武力迫之,今则以少数人之私意,据地称兵,且曰袁不辞职不罢兵,是不啻以国家为孤注,以人民为牺牲,谓为“叛罪”,其又奚辞!
  可见,锷于“二次革命”之际,旗帜鲜明,立场坚定:我是“反革命”。
  “不党”之究竟
  民元初,以政党制立国,所以,蔡锷认为,君子应该结党,而“军人不党”。锷颇欲建一大党,“借以监督政府,指导国民”。其建议,得到国民共进会、政治谈话会、共和统一会联合响应,三会遂于1912年4月在上海组成了统一共和党。
  云南支部,锷任总理,锷欲以之“挽回国难,奠安民生”。即以此时,锷于军人入党,仍不无忧虑,且试以限制,故其所拟党章规定:现役军人未有行政职务者不得入党。有人说,他这样写,是为自己做党魁找了一个理由。也许是,但他同时声明:待党务渐有头绪,即遂我初心,脱离党事,一意戎行。
  由此可见,锷于其时,多半还是不得已,其于孙、袁政权交替之际,曾自拟一电稿,欲通电二人,其中就有:集会结社自由,为文明国通例,惟军人入会,各国多有限制。至如政治集会,似不宜以统兵大员为之,诚恐因政见不同,遂至以武力盾其后,反足以劫持公论,而破坏和平。
  然此电终于未发,或因其即将出任云南统一共和党总理。
  此后,党争益烈,党蔽日深,严修一仍奉行其“君子不党”,而蔡锷则从“军人不党”,进而主张各党自裁,以此,他先自取消了统一共和党。锷以为:“宪法不可由政党所造而成之。”还建议,同盟会、共和党、统一共和党都自行解散。
  其时,宋教仁正合并同盟会与统一共和党、国民公党、国民共进会、共和实进会等组成国民党,云南统一共和党也和同盟会合并,改为国民党云南支部,以蔡锷为支部长,锷辞,致电宋教仁,贺其新建,却又重申“军人不党”,奉行“不党主义”,故“首倡脱党之议”,声明退党。
  此后,统一、共和、民主三党重组为进步党,以黎元洪为理事长,有9名理事,梁启超位列第一,乃真党魁,此外,尚有名誉理事,蔡锷忝列,函告梁师:前以置身军籍,宣告脱党,今承吾师指命为名誉理事,义不容辞,惟有勉从诸公之后,以示追随而已。但他后来还是辞掉了。
  民国有军魂
  在袁氏那位置上,一般老百姓多半也就把他当作皇上看。作为终身总统,他那一只脚已经迈过了民国的底线,踏在帝制门槛上。
  对此,梁启超没有反对,反而赞美,不错,袁氏还躺在民国的卧榻上,可他要是翻个身就能做皇帝呢?到了这份上,不想做比想做还难,袁氏动了贼胆,复辟帝制不是没有可能。
  袁氏的不幸在于,贼胆碰到了军魂,以军魂破贼胆,窃国者惨。
  或曰,蔡锷被困京城时,慑于袁氏淫威,不亦于变更国体书上签名乎?
  此乃伤心人别有怀抱!后来有人这样问他,他坦然言之:国体问题,在京能否拒绝署名,不言而喻。若问良心,则誓死不承。若云反复,以总统之信誓旦旦,尚且反复……其时,梁启超在天津,蔡锷因之而常来“造先生之庐,谘受大计”。
  后来,干脆请假,住进了天津共立医院,因“假期已满,病仍未愈”,呈文袁氏,要求续假三月,迁地疗养,袁氏“着给假两月”。不久,蔡锷便“航海东渡,赴日就医”去了。
  行前,师生两人定下讨袁战略:袁氏一称帝,云南即独立,一月后贵州响应,两月后广西响应,再以云贵之力下四川,以广西之力下广东,约三四个月后,会师湖北,底定中原。又约:事若败,一死而已,决不亡命;若成,则引退,决不在朝。
  于是,蔡锷入滇,发起西南之役。本来此役,为其一生事业顶点,可经他一说,便说到兵者不祥上去了,以为大不幸也,从来不敢居功,总以忏悔说道:“锷不幸乃躬与其事。”
  西南之役,虽因一独夫称帝而起,但毕竟“动干戈于邦内,使无罪之人,肝脑涂地者以万计,其间接所耗瘁,尚不知纪极”,所以,在他看来,天下之不祥,竟莫过于此。这是“以良心为第一性命”的军人才会有的觉悟,我国从古到今,不缺抛头颅洒热血者,而难得有如此觉悟的人。
  举义时,他向滇军将士泣血致辞:“袁势方盛,吾人以一隅而抗全局,明知无望,然与其屈膝而生,毋宁断头而死。此次举义,所争者非胜利,乃中华民国四万万众之人格也。”
  就这“人格”二字,将每一位军人的军魂,都呼唤出来,这是一支怎样的军队啊!“枪支破损,未能克日修理,衣服褴褛,未能换给;弹药未能悉加补充,而饷项已罄,乞灵无效”,“鏖战经月,日眠食于风雨之中,出入乎生死以外”,“平均每日睡觉不到三个钟,吃的饭是一半米一半砂硬吞”。
  此军,自出征以来,未滥招一兵,未滥收一钱,五月无饷,而将士不受馈一钱,师行所至,所部士兵未擅取民间一草一木,蜀人爱戴之如骨肉,自滇以达蜀地,无不箪食而迎。可就是这样一支军队,一举打倒了袁氏。
  这就是护国军,有军魂飞渡,得江山助,那关山有情啊,岂为险阻?重重关山,如翻江倒海,倒似追随他的军团。
  雪山关,位于川南叙永县城南七十公里处,建于明代洪武年间,垒石筑关,濒临赤水河,隔河与黔岭相望,坐落在川南最高峰,锁钥滇黔,有“当关据一夫,万马应裹足”之险。
  关山之险无惧,可人心之险则忧:“蜀道崎岖也可行,人心奸险最难平”。为此,他“军中夜半披衣起,热血填胸睡不安”。可一到“接壤云贵,鸡鸣三省”的叙永县城,他就放心了。
  当时,川军第二师驻防川南门户叙永,刘存厚师长为蔡锷旧部,此人之向背,至为关键,锷知其为人反复——“刘存厚厚脸犹存”,说了不算,也是常有的事情,故叹人心之险。
  可此次,刘慷慨愿以身许国,率部下歃血盟誓,开门迎护国军入川。蔡锷入川,即以此为根据地,与袁军战。护国军出云南时,领了两月饷银,子弹每枪三百发,鏖战半年,战事惨烈,蔡锷屡电唐继尧接济,唐一概置若罔闻,好在有叙永民众。
  飞渡的军魂,落脚在叙永这个聚宝盆,此处聚宝有二,江山富饶一宝也,山民重义二宝也,君不见雪山关上关帝庙有一联:“生蒲州,事豫州,守荆州,战徐州,神州万古,万古神州;兄玄德,弟翼德,擒庞德,纵孟德,智德千秋,千秋智德。”叙永山民,忠勇似关羽,有情有义亦似之。
  据《四川盐政史》载,蔡锷云南护国军和刘存厚四川护国军在叙永提银款三十余万元,其中,叙永劝工局七千元,叙永绅商十余万元,叙永永边盐业公司二十余万元,“惟蔡锷将军提用永边盐业公司之银九万元,于民国八年经北京政府核准,饬由稽核总所转行川南分所,准将印收抵完盐税,其余本省提款则皆作变乱损失矣”。又据民国《叙永县志》,叙永民众为护国军筹集军粮二百余万斤,缝制军装近万套,“乡团之遥为声援者至七千余人”,还组织医生战地救护,组织运输队送弹药、送军粮……
  魂归山河在
  护国军何有?吾以归之于天!此乃蔡锷于《护国岩铭序》所言。护国岩,在叙永县西一百四十里大洲驿侧,层峦叠翠,由叙永至纳溪必过其下。
  民国四年讨袁之役,锷驻节于此,策应指挥,扼制袁军,取消帝制,再造共和。
  事定,锷题其石曰“护国岩”,虽曰“吾以归之于天”,然天不可铭,故镌石以铭。岩下,永宁河奔流,贯穿全城,军书之暇,锷以一叶扁舟,携二三子,游于岩下,叹江山如故,顿见兴亡。袁固一时之雄也!挟熏天之势,以谋窃国,卒毙于护国军一击之余,乃叹诈力之不足恃,而公理可信矣。
  重整四万万人人格打底子的江山,以铁血再造民国,铭曰:“护国之要,惟铁与血。精诚所至,金石为裂。嗟彼袁逆,炎隆耀赫。曾几何时,光沉响绝。天厌凶残,人诛秽德。叙泸之役,鬼泣神号。出奇制胜,士勇兵骁。鏖战匝月,逆锋大挠。河山永定,凯歌声高。勒铭危石,以励同胞。”这正是“双手裂开鼷鼠胆,寸金铸出民权脑;算此生,不负是男儿,头颅好”。
  此时,他还会想到些什么呢?会想到在凄风苦雨中度日的妻儿,袁氏派人去抄他老家,没想到他那么穷,居然会一无所获,还有他妻儿还有老母,到处藏到处躲;还会想到在刀光剑影里翘首企盼他的小凤仙,想起小凤仙临别前那三首歌,那侠女歌啊,胜于琵琶弦上说相思,句句在心里:
  一《柳摇金》,骊歌一曲开琼宴,且将子饯,你倡义心坚,不辞冒险,浊酒一杯劝,料着你食难下咽,你莫认作离筵,是我两人大纪念;二《帝子花》,燕婉情你休留恋,我这里百年预约来生券,切莫一缕情丝两地牵,如果谋未遂,或他日啊化作地下并头莲,再了前生愿;三《学士巾》,你须计出万全,力把渠魁殄灭,若推不倒老袁啊,休说你自愧生旋,就是侬也羞见先生面。要相见,到黄泉。
  如今老袁已推倒,可蔡郎的命也将耗尽了——魂魄化成精卫鸟,血花溅作红心草。可怜小凤仙,与她那蔡郎啊,只好到黄泉去相见了!在北京中山公园举行的追悼会上,她悄然而至,呈上挽联:“不幸周郎竟短命,早知李靖是英雄”。当她随众步入会场,向遗像鞠躬时,被人发现,随即离去,人们寻访,竟不可得。此后数十年,她消失了,混在人群里,听人讲蔡郎故事……
  看今朝,重整一担好山河,世无英雄,谁来挑?有人叹曰:先生死矣!奸人快矣!若个大好河山,将何收拾?元首喜哉!股肱起哉!试问满目疮痍,孰与维持?问得好!为什么普天下的军阀没有一个像他那样的主张?为什么几乎所有军人都要抓军权,而不能像他那样把军权说放下就放下?为什么想当皇帝的袁氏要问莫理循“蔡锷会不会统治中国”,难道袁氏不知道英雄早已视帝制为腐鼠吗?此正所谓鸮得腐鼠而疑凤凰要来抢也!难怪莫里循要轻蔑地斥之为“愚蠢的问题”而“未加理睬”了。
  英雄死后,结局如何呢?共和国的精神,终于立在文化的江山,立于四万万同胞的人格,成为我们文化传统的一部分了。人格问题,或由于政治,但主要还是个文化问题,为四万万人争人格之正大光明,使曾国藩当年卫道都显得有些暧昧并显出几分猥琐。
  儒者有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诚哉斯言!然有局限,何也?此乃古人言,于今观之,尚待一言,待何言?“为江山立国体”!惟锷以军魂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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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版:专栏·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