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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跌宕人生(下)
本报评论员:雷颐

  《毛泽东选集》英译组成员多数是懂英语的老共产党人,但钱锺书却是少数例外。李敦白当时对钱的印象是:“他懂古英语,说话文绉绉的,像个老学究,跟其他人格格不入,好像是个外人。那个时候,我们经常在背后讽刺他。他自己也一定意识到了这种格格不入。他的意见也不太受重视,我们觉得他对政治没有领会,他的语言天才在翻译政治作品上用不上。我们都叫他‘钱教授’,好像与他都没有私人交往。有些活动,如外出到上海、广东,还有去毛主席那里,他都没有参加。那个时候因为政治的原因看不起人,现在当然知道是非常错误的,而这显然并不是他的耻辱。”寥寥数语,钱锺书先生的狷介之气跃然纸上。当时,担此重任没有受宠若惊之感且能主动保持一定距离,至为不易。钱氏的清醒,时人确会认为是“对政治没有领会”。李敦白现在承认他当时错看了人:“我总说,我一生看错了三个人,就是钱锺书、李慎之和杨宪益。”(《我是一个中国的美国人:李敦白口述历史》,第227页)。
  李敦白坦率地承认:“从1958年斯特朗回到中国前后,到‘文革’初期,我在中国政治舞台上如鱼得水,一时风头无俩,简直可以说是个人生命中的‘黄金十年’。对文革的积极参与,是这种扮演已久的角色的自然延伸,具备充分的主客观条件。”(同上,第89页)因此,文革开始,他就积极参加,尽管文革开始第一个星期,他们电台就有四个人被迫害自杀。1966年10月1日,文革开始后的第一个国庆庆典,他在天安门楼与毛泽东单独合影,毛泽东还在他的《毛主席语录》上签名留念。第二天,《人民日报》和所有的报纸都在第一版上刊登了毛泽东和他的合影,李敦白的大名顿时传遍全国。
  1966年12月中旬,文革进入造反派“夺权”阶段,李敦白在一次大会前与周恩来、康生、江青等领导见面的机会,给江青递上纸条,要求江青支持广播事业局的造反派。当天晚上,江青就把他和他推荐的一些造反派头头请到人民大会堂,一边吃包子一边布置夺权行动。“这样一来,我不但‘通天’,而且简直可以决定同事的官运。”(同上,第219、93页)他的自我感觉更加良好,曾给中央文革写信,提出应“保”王震和时任湖北省长张体学,认为他们不可能反对毛主席。
  在中央文革支持下,广播事业局的造反派在1966年12月31日夺了大权,李敦白成为“三人领导小组”中的一员。一时间,他出尽风头,在《人民日报》发表长文,各地红卫兵小报不断刊登他的文章、讲话、访谈,他出席各种高层活动,应邀到各单位做报告,接受采访。他参加批斗本单位“走资派”的大会;在“外事口”造反派“炮打”外交部长陈毅的高潮中,他发言表示决不能允许外事口的领导掌握在右派和中间派手中,一定要掌握在无产阶级革命派手中……
  有位外国专家老友劝他中国情况很复杂,作为外国人,不要过多、过深卷入其中。对此劝告,他当作耳旁风,完全听不进去。他反省说:“由于长期生活在上层,做的又是文字工作,我对中国的情况也并不真正了解。这样,当毛主席亲自发动‘文革’狂飙突起时,我由衷地欢呼一个大民主的新时代一临,即使看出了一些问题,也认为是为了达到理想社会必须和应当付出的代价,甚至悲壮地认为,自己的角色就是充当中国前进的铺路石。当然,政治权力的致命吸引,呼风唤雨的巨大幻觉,也让我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同上,第93页)
  中国政治,尤其是文革中的中国政治,远超他的理解。1967年4月10日,他应邀参加了清华大学造反派揪斗王光美的大会。事前,周恩来要他不要去,但江青要他去,结果他听了江青的话。因为:“我当时的看法是,江青是真正的、红彤彤的左派,周总理当然拥护革命,但属于老一辈,不如江清先进。没听总理的话,去参加了这个批斗会,让我后悔一辈子。”他根本没有意识到介入周、江矛盾的后果。在批斗会上,他作了五分钟的批判发言,但没有批判王光美,而是批了完全不认识、根本不知何许人也的清华大学校长蒋南翔。蒯大富问他为什么只批“死老虎”,不批“活老虎”。但他也说不出为什么,不是有意的,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回避会议主题。(同上,第200页)
  他狂热支持“外事口”的“左派”夺权,但周恩来却因力保外长陈毅、反对“左派”在“外事口”夺权,曾因此受到造反派数小时纠缠,引发心脏病。在接受一个“革命群众组织”采访时,他大谈特谈当时属于秘密的越南领导人之间亲苏派与亲华派的矛盾,险些造成国际事端。他参加造反派组织夺权后,渐渐发现造反派掌权后也开始搞特权、专制,有一次江青来到电台讲话,会前在贵宾室接见他和几位造反派头头,明显支持造反派。李敦白却对当面对江青说造反派的问题,不民主,已经成为新的压迫者,不应再支持,直接顶撞了江青,惹了江青,对江的“‘身体健康’不利”。
  但两个月后,中央文革又派联络员找他,说中央文革已经发现这派造反组织不行,但决定让他们走极端、自己走向反面,然后再撤换他们。还说中央文革信任他,要他不要对造反派说,让这些造反派犯错误。果真,那几个造反派头头不久就被撤换,而李敦白本人却被“扶了上去”。他根本没有想到这种“谋略”是否正当,相反,“当时感觉非常好,觉得中国正在变成一个革命的民主国家”。(同上,第101、232页)
  延安时他就认识江青,到文革前,印象不错:“贤惠得体,不多说话,不突出自己,没觉得她有什么政治兴趣或政治头脑。”文革开始,李敦白发现江青“已经完全变了,完全不是原来那个端庄贤淑的夫人了,变得非常偏激、厉害、霸道”,对他人全都是“指手划脚”、“不容分说,张牙舞爪”,“飞扬跋扈,只有她给别人下命令,没有听别人意见的”。然而李敦白坦承:“我当时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感觉,觉得她代表了‘文化大革命’的那股劲,当时都不提讲道理。就是觉得变化太大。”(同上,第231页)确实,他“当时的看法是,江青是真正的、红彤彤的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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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兮祸所伏。红极一时、炙手可热的李敦白万未想到,自己在1967年8月突被撤职,说是另有“特别任务”,不久就被软禁。1968年2月21日深夜,他被关进秦城监狱。逮捕令上有包括周恩来在内的13位中央领导签字。在秦城监狱,他度过了近十年被单独囚禁的日子。
  一开始,没有告诉他被捕的原因和罪名,直到审讯时要他承认自己是“美国特务”时,他才知道自己的罪名。他的“专案组”逼迫他承认自己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特务,在中国建立了一个特务网,他在延安时期发展了王光美,王光美又发展了刘少奇。王光美也关在秦城,李敦白经常被“王光美专案组”提审,而“李敦白专案组”也经常提审王光美,大概是想从这种交叉提审中发现矛盾、破绽。“专案组”反复纠缠他在延安与王光美两吃回锅肉的事,质问是什么暗号?他认为这提问毫无道理:“都面对面说话了,还需要什么暗号!”但他搞不清他们怎么会知道吃回锅肉的事,可能是他自己在某次提审中交代。审讯人员曾多次威胁他,说你今天不交代,明天早上就把你拉出去枪毙之类的话。
  几年后李敦白被释放,一个专案组成员来看他,对他说,他们给上面打了报告,说这个人说的是实话,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江青把报告打回来,说“我们知道他有罪,你们的任务是让他讲出来”。(同上,第98、102、103、200、201页)
  他还透露出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不仅要通过他来打倒刘少奇,“后来想整周恩来”,因为专案组讯问他与周恩来的相识过程,特别留意周恩来与外国专家的关系。(同上,第103页)搞清这个“后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对中共党史研究,毛周关系、周江关系,周恩来在文革中经历研究都非常重要。可惜,作者没有明确说明是哪一年,而口述的记述者也没有进一步追问、厘清这个“后来”究竟是什么时候,对如此重要的“时刻”缺乏必要的敏感。
  李敦白被捕后,他妻子王玉琳和四个子女,最大的十岁最小的两岁,也被解放军押送到北京前门饭店的一个房间中。王玉琳和子女都不能出门,更不能下楼,吃饭和日常生活用品由看守送来。窗户也被封闭,不能随意开启。直到八个月后,才放她和子女回家。回家后,大女儿和二女儿终于可以到学校上学。但一天晚上,王玉琳发现大女儿躲在被窝里偷哭,原来学校说她和妹妹是美国小特务,没有上政治课的权利。不上政治课,就不能升级,所以孩子急得直哭。
  王玉琳希望本单位与学校沟通,解决问题,但一直未获解决。无奈之中,她想方设法给周恩来写信,反映孩子问题。很快,周恩来做了批示,说对孩子要一视同仁,孩子才获得上政治课的权利。但单位领导还是训斥了她越级写信,不守纪律。(同上,第161页)几年中,她与孩子一直没有获得探视丈夫和父亲的权利。
  1977年11月19日,粉碎“四人帮”一年多以后,被关押了9年零8个月的李敦白终于被释放出狱。他在“文革”结束后很快获释,特别感谢王震。后来王震对他说,1977年的时候,他从在押者名单上看到李敦白的名字,就去找李先念,说我们的老朋友还关在里面。然后他们就一同去找华国锋,说明情况,就将他释放了。此时,“被他发展”的王光美仍未释放,据说王光美在狱中听说李敦白都被释放了,曾对秦城监狱的负责人说,“我的领导都放出去了,为什么我还被关着呀?”(同上,第192、201页)一年后,被单独关押了12年之久的王光美于1978年12月底被释放。
  出狱后,他才知道“九一三”事件后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周恩来加快了“解放”干部,落实干部政策、知识分子政策的进程,许多受迫害的干部陆续获得解放,恢复工作。1973年春,在一次为外国专家举行的茶会上,周恩来对文革以来一些受到不公正、不礼貌、非同志式待遇的外国专家和他们的家属表示道歉,但专门提到他说:“李敦白的情况不同,他参与了坏分子的破坏活动,卷入了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的反革命集团。”但李敦白认为,这是周恩来对他的保护:“人道这是周总理对我的否定和抛弃,我却看作对我的保护,要知道,当时对我的指控是‘美国特务’,比‘参与坏分子破坏活动’严重多了。”(同上,第178页)
  重新认识、融入社会,尤其是文革后正在急剧变化的中国社会,是李敦白出狱后面临的问题。使他感到更加尴尬、难以适应的是,那些他来往最密切的外国专家因他在文革中的表现、因他曾经伤害过其中一些人,都不愿与他来往。他向几位老友做解释,仍不获理解。最终,他选择了回国。1980年3月17日,李敦白携妻子儿女回到了阔别35年之久的美国。
  在高层领导人中,他与王震私交最深。回国前他去看望王震,王震对他说:“以前你经常给我们介绍美国的医生、教师、新闻记者,现在不需要介绍这些人了,你回去后介绍些财团人士给我们。”所以回到美国后,他就下海经商,办咨询公司、电脑公司,为改革开放之初的中国与美国商界搭桥。他反复强调,后来他经商、不断介绍财团到中国,很大程度是“听王震的话”、应王震之要求。
  而“对于另外一些人的要求,我们就没有理睬。有人想让我们假装不爱中国,不说中国的好话,多搜集美方的情况向他们报告。这不是我能干的。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这不好办,我从来不是这样的人。之所以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我想,一方面因为我坐过监狱,经受过考验,可以信任,另一方面,以前我也常常给他们反映外国人的情况,以改进工作。我没接受这个要求,也许直到今天,都算我表现不好的事实吧。”(同上,第191-192页)不知道他以前“也常常给他们反映外国人的情况”是不是“掩饰自己的真实感情”,似乎他也没有感到“这不好办”,但愿他真如自己所言“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上世纪90年代初,王震到美国访问、治病,颇有些寂寞,要中国驻美国大使馆给李敦白打电话去陪陪他。后来王震病重,在北京301医院住院,李敦白恰在北京,王震夫人又给他打电话,“说老头住三零一医院,很苦恼,你们有时间就去看看他,聊一聊”。李敦白回忆说:“这次见面,我们觉得王震思想比较偏激。”“我觉得王震是中国革命的一个英雄人物,赤胆忠心。当然他们也都带着自己生长的社会的烙印。我不赞成他后期的某些政治观点,但作为朋友,对他很欣赏,他对友谊非常忠诚。”(同上,第192页)可惜,究竟王震的哪些思想、哪些政治观点他认为偏激、不表赞同,他没有说。对王震研究,这些不能说不重要吧。

  由于经历特殊,李敦白在美国的事业发展顺利,认识了基辛格、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著名节目主持人华莱士(Mike Willace)等名流。1986年影响巨大的华莱士专访邓小平,即由他牵线搭桥而成。
  使他哭笑不得的是,回国之初,美国情治部门对他监控甚严,怀疑他是中国特务;然而,他偶然遇到一些美国“中央情报局”(CIA)及其前身“战略情报局”(OSS)的退休人员,他们则以为他一定是美国情报机关的特务,向他表示敬意。其中有位专门打电话约他吃饭,以表尊敬,对他在中国“干了这么久”特别佩服。无论李敦白怎样说自己既不是早先的OSS也不是后来的CIA,对方总不相信,固执地认为:“我们知道,你是单干。”李敦白无奈地写道:“俄国人说我是美国特务,中国也两次把我打成美国特务,美国人呢,有人认为我是中国特务,有人认为我是美国卧底。其实我这个人连打扑克都不行,好牌坏牌都写在脸上。人的命运,真是奇特得很。”
(同上,第263-264页)
  命运确实“奇特”,而他的命运,却由他的“左”的“理想主义”决定。他认真分析梳理,把自己越来越“左”、最后积极参加文革的思想原因分为三个层次:首先,二十岁前就参加美国共产党和工人运动,“纯洁的理想主义与苏式教条相结合,‘左’成为我的思想底色”。其次,“我在中国已经坐过六年监牢,我害怕再犯错误。如何才能避免再犯错误?那就是紧跟形势,紧跟毛主席。在毛主席不断革命思想指引下,解放之后中国政治运动可谓马不停蹄,如果以左右来分,当然绝对往左,不断往左,紧跟的结果,当然就是在左道上越走越远。第三,我是个美国人,又是个中共党员,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要成为中共身上的弱点,不能让敌人通过我攻击中共,所以我又成为左道上的左。”(同上,第93-9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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