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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多
“除了他的诗,我想不出他与谁或者什么能够长久相处并相安无事。” 除了他的诗,我想不出他与谁或者什么能够长久相处并相安无事。或许正因为有了他的诗,多多才成了这么一个与人难以相处的人。 他如今远在荷兰,越活越孤独。他身旁会有什么朋友?他只有自己跟自己说话。 我和他13岁时便在一起,我们是初中时的同班同学。我们十七八岁时曾一起赴河北白洋淀插队,在那儿同吃同住呆了好几年,记得我是被他硬给拉去的。 记得那天我发高烧39℃。我稀里糊涂地跟着他,还有另外几个人,顶着纷飞的大雪到了乡下。我还想得起来我们先是乘坐火车,后改坐马车摇摇晃晃地走了百十里路到了县城,接着再夜走冰河。我的妈呀!等到了村里,我真的差点儿没死了! 就这样,我们开始了在白洋淀的生活。我们所在的村子大淀头,是个四面环水的渔村。就这样,我们虽说每晚都睡在一条大炕上,但白天因不在一个队里而分散到各处,我们从没有在一起干过什么活儿。 两年之后,他因被村里派去挖海河染上了肝炎而回北京休养。从此,他一去不返,在白洋淀就再也见不到他的影儿了。 若说在白洋淀我对他记忆最深的事是什么,那就是他得了回“砍头疮”。那疮正长在他的后脖子上,大得像桃,疼得他头不敢抬,整天低着脑袋瞎转悠。也许是他们队里为了照顾他,让他每天和一个“老地主”在一起干点儿杂活什么的。我们都觉得他那会儿就像一个被管制的“四类分子”。 20世纪70年代初我和老根子开始写诗,而多多那时正热衷于政治和哲学。什么叔本华、黑格尔,当然也学马列。后来也不知谁触了他的哪根筋,他从1972年开始忽然疯了似地写起诗来,并且还死活跟我和老根子较上劲儿了。之后我才听他对我说,原来是因为他当时的女朋友双子看上根子了,为此,他剃了个大光头。他找到我又找到马佳。我记得马佳给了我们一大把硬币让我们俩喝酒去。我们俩一人一碗白酒下肚后,接着就直奔双子家去找老根子…… 多年以后,当老根子从美国归来,我跟他提起此事,老根子就说:“你还不知道毛头啊 (多多的小名叫毛头儿)?!我跟双子就没那么回事!”也巧,没几天我又遇到了很久没见的双子,她说:“毛头尽瞎说啥呀!我怎么会跟根子呢?!”多么可怜的老毛头儿,他如今或许早就淡忘这些事了,或许压根就没忘。但忘与不忘毕竟已是过去,现在都已无关紧要了。 想当年,他较着劲儿地跟我比写诗(鬼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还说像交换手枪一样地来跟我决斗(对了,他对我说过一山容不得二虎)。而现如今呢?听老根子讲他前不久曾到荷兰去看望过多多,说他驼着背,背着手,满头白发地走在唐人街上,真是活脱脱一个流落异国的老大爷! 我在此绝无糟践老多多的意思。按年头来讲,能与我至今还保持着友谊 (尽管我们难得见上一面),且时间最久的就数他和老根子了。老根子告诉我,多多在那里每天都要按时坐在他家一张巨大的写字台前,也不管写得出来和写不出来,他就是有这个瘾!的确,我想没有比多多写诗更投入和玩命的人了。他硬是把自己从一个胖子写成了一个瘦子。当然他的诗无疑也是一流的,我认为在当今中国能与他匹敌的诗人真没几个。 (多多现已回海南大学任教。——— 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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