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 程明霞
　　多哈回合谈判用整整七年时间演绎了一个叶公好龙的故事：所有人都高喊着，我们热爱自由贸易，我们需要全球化，但就在最后那些高而顽固的门槛已经松动，一个畅通平坦的新世界已轮廓清晰的时候，大门轰然关闭。
　　7月29日，在美、印、中三方无法达成共识，愤而放弃之后，WTO总干事拉米（PascalLamy）宣布多哈谈判失败。在过去九天里，成员们已经解决了20个难题中的18个，在过去七年里，成员们万里奔波费尽口舌……而那个理想中的自由贸易新世界就在一步之外，却仍然遥不可及。
盛夏没有果实
　　“我们列出了20个问题，其中18个已经有了重大进展，但我没法让他们在第19个问题上弥合分歧。”曾在2006年夏天那次谈判破裂后伤心落泪的拉米，这次宣布失败时平静了许多。
　　第19个议题即所谓的“特殊保障机制”（SSM）议案。这项机制规定，在某种农产品出现进口量激增或者价格剧跌时，进口国可以征收特别关税，对该产品实施特殊保障。纳特和施瓦布争论的焦点是：什么情况下可以启动SSM？特别关税水平应多高？
　　根据WTO提供的文案，对发展中国家而言，进口数量增加40%即可启动，特别关税最高限额15%。但包括印度和中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集团认为这个门槛过高，无法保障本国农民利益和粮食安全。
　　印度贸易与工业部长纳特希望把40%的门槛降低到10%，而关税限额则提高到30%。美国贸易代表施瓦布拒绝在这个问题上让步，她说，40%的数量门槛已经是其底线。
　　围绕这个问题，与会的代表们争论了60多个小时。先后多套妥协方案被否决后，纳特和施瓦布再也没有耐心讨价还价了。他们愤然离场，并拒绝继续谈判。
　　这次历时9天的谈判随之宣告失败。“我很希望能给你们一个好消息，但是，……无需拐弯抹角，这次会谈已经破裂了。”心灰意冷的拉米不再讳言多哈已死。
　　心灰意冷的不只是拉米。“这是对全球经济的一记沉重的打击。我们没能得到目前急需的强心剂。”欧盟贸易事务发言人彼得·鲍尔 （PeterPower）说。人们一度对这次的谈判寄予厚望，希望在日内瓦看到全球经济摆脱颓势的积极信号。
　　“这是一次悲壮的失败。”中国代表团团长、商务部部长陈德铭对于谈判的破裂感到惋惜。他在随后的声明中说，“我们抱着希望而来。在很多方面做了极大妥协和让步。然而就在我们即将接近成功时，却被一些小小的系数挫败了所有的努力。”
　　更多的批评者直接把矛头对准了美印，“他们原本有机会创造历史，但他们却宁可做历史的‘罪人’”。
叶公好龙？
　　“我知道你们要问我，谁该为这失败负责？答案是：这是所有人的失败。”欧盟贸易事务委员曼德尔森说。
　　简单地指责美印于事无补。谈判破裂的原因，其实在绿屋（GreenHouse，WTO部长会议又称 “绿屋会议”）之外。
　　2001年9月在世界贸易组织部长级会议上，各成员国一致同意启动农产品和非农产品自由贸易谈判，也就是多哈回合。
　　这是世界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多边自由贸易体系谈判，WTO成员的部长们经过前后八次会谈，在工业品市场准入、知识产权保护等问题上都已基本达成共识。
　　但在农产品市场准入这个关键问题上，谈判从一开始就陷入僵局，始终没有获得进展。美国、欧盟和其他国家形成了互相牵制的三角矛盾，争执不下。
　　发展中成员批评美欧对农业提供高额补贴，美欧批评发展中国家对农产品市场采取了过多的保护措施。关于农业补贴和贸易壁垒的口水战在美欧之间也一度上演。不过在这次日内瓦会谈中，施瓦布和她的老对手欧盟贸易委员曼德尔森第一次站在同一条战壕中，共同对付发展中成员。
　　多哈回合受阻于农业谈判在人们的意料之中。这是因为农业的特殊政治敏感性。对于发达国家来说农业是一个贸易问题，以大农场主和粮食贸易商为主的利益集团无论如何不愿看到农业补贴被大幅削减，本国农产品市场竞争力下降。
　　而对于发展中成员来说，农业更是一个生存问题。它一方面涉及到占该国人口主要部分的农民就业和生存问题，另一方面农业还关系到本国粮食安全问题。他们当然无法容忍发达国家受政府补贴的农产品冲击本国原本脆弱的农业体系。
　　“不能期望发展中国家让其艰难度日的农民同获得高额补贴的农产品进行竞争。我们准备同全球任何地方的农民竞争，但却不是同他们的财政部竞争。”纳特对欧美贸易官员们说。
　　中国大豆产业沦陷的实例为他们的担心提供了佐证。中国的批评家们认为，这与中国在入世初期不谨慎的关税削减直接相关，因此他们呼吁对本国粮食和农业体系采取高度保护措施。
　　最近愈演愈烈的粮食危机让这个老问题有了更复杂的新背景。一方面多数国家主动削减了进口关税，这对于僵持不下的谈判来说是一个积极的变化。但是出口壁垒的问题却像冰山一样浮出了水面。
　　与此同时国际农产品市场的波动更加剧了发展中国家的担心。“大量投资流入到农产品期货中，这是投资者应对汇率不稳的一种自保之举，但这也给我们的食品市场带来了新的动荡和难以预测的因素。”纳特说。他认为，“政策制定者显然需要将这种动荡同国内最容易受到冲击的百姓隔离开来。”这正是SSM机制的由来。
　　美国贸易代表施瓦布同样顶着巨大的压力。美国国会新通过的《农业法案》要求维持每年3000亿美元的农业补贴，美国十三个农产品行业协会向国会控诉施瓦布出卖了他们的利益。法国总统萨科齐也指责曼德尔森在“绿屋会议”上的让步会导致欧洲农业减产20%、农产品出口量减少10%、失去工作机会10万个。
　　这让这项经济谈判背负着沉重的政治包袱。谈判桌上的部长只有几十位，身后站着的却是数十亿人的生计。
　　纳特在回应指责时明确说，“我不能拿国内数百万农民的生计作赌注。”施瓦布也表示美国已经触及了让步的底线，再让步就会伤及美国的利益。
　　于是，每个人都口口声声表达着对自由贸易和全球化的热爱和支持，但他们最后的决定却表明，并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了张开双臂迎接这个平坦却充满竞争风险的新世界。
　　这就像中国古代那位好龙的叶公，不遗余力地宣扬自己对龙的好感，但当自由贸易的新世界浮现在眼前的时候，这些新时代的叶公们害怕了。
还要不要多哈？
　　这个全球贸易时代的叶公和龙的故事还要不要继续下去？这是摆在WTO成员面前一道尴尬的难题。
　　这场漫长的谈判虽然告吹，却仍有至少一项共识：世界需要一个多边自由的贸易体系。
　　在会谈破裂一天之后，施瓦布对记者说：“我们很希望能在我们已经取得成绩的基础上进一步推动会谈发展。”纳特也表示，“我希望总干事将这看作是暂停，而非破裂。希望目前各方的出价能够保留。”
　　拉米确实没打算放弃。“各国部长希望我能尽快重启谈判，我也不会缴械投降。”他说，有的成员甚至希望最近几天就再发起一次冲锋，拿下SSM。
　　但是拉米拒绝了，理由是“我们目前很难看到遥远的前景”。他认为，世贸组织153个成员现在需要一些时间冷静思考，“以便对他们能否以及如何重归于好有一个清醒的认识。”
　　“几个大国都不愿接受彻底失败的后果，因此多哈回合未来还有希望。”上海WTO事务咨询中心专家高永富说。
　　为多哈回合鸣响丧钟可能还为时过早。但是也有人表示悲观。曼德尔森就认为，在可预见的将来，世贸组织成员都难以在农业和非农产品市场准入这两个关键问题上达成妥协。
　　澳大利亚人则干脆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不满。拉米宣布多哈回合谈判失败话音刚落，它就与智利签署了双边自由贸易协定。
　　“全球贸易谈判从未达成过应有的结果。”澳大利亚外交部长史密斯（StephenSmith）直言不讳，“这令人大失所望。”他表示，澳大利亚更倾向于等多哈会合尘埃落定之后，再谋求推动世界贸易谈判进程。
　　他们确实有理由悲观。理由之一是接下来的谈判将会更加艰难。
　　在所有20个议题中，17个顺利过关，第18个（农业补贴问题）正在形成共识，即使有可能突破第19项议题SSM，接下来的第20项正是敏感的美国棉花补贴议题。美国一方面始终不肯削减巨额补贴，另一方面坚决主张发展中成员开放市场，立场相当强硬。
　　没有任何迹象显示美国愿意在这个问题上松口，甚至有外交人士披露，施瓦布故意在SSM上较真就是想拖延谈判。因此，巴西外交部长阿莫里姆(CelsoAmorim)说，解决这个问题还需要至少三四年。
　　另一个理由是即将到来的换届潮。欧盟委员会面临改选，印度即将换届，美国也将迎来它的新总统。此前布什总统一直拒绝签署 《农业法案》，这为多哈谈判争取到了讨价还价的空间和时间。但未来的总统如果支持这项法案，那么多哈谈判也就彻底寿终正寝了——两位总统候选人奥巴马和麦凯恩正是这么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