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上流
密斯李
　　犹记得去年9月某日纽约风雨大作，赵小姐刚从MoMA出门就被铁灰色天色吓坏，原来资本主义也并非永恒的明信片蓝天。第五大道上一片凄惶，其实这时候最好的选择是走进某家名店细细挑选最新款，那里温暖的黄色灯光和人五人六的导购员是治疗抑郁的最佳良药，况且她手中正有一张不用还款的信用卡——此行本有一位先生与她同行，但人家来美国可是为了正经事，没时间陪她感怀伤秋，甩给她这张信用卡算作补偿。可她别别扭扭，还残留着那点子骄傲，觉得手心朝上的姿势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刚走到上东区66街，暴雨就把她浇了个透心凉，哆哆嗦嗦躲进一座公寓房子门廊下。心肠好的俄国门房看她实在可怜，将她和几个同样狼狈的人让到大门里避雨。而街对面的十几个人就没这么好运，门房冷眼看一群落汤鸡挤在狭窄遮阳棚下毫不动容。
　　这边厢穷酸游客湿身，那边厢刺耳铃声响起，不是火警，接着门房如临大敌高呼“X太太要出门！”立马有人撑着一张像游泳池边遮阳伞那么大的巨型雨伞冲到门口弯腰屏息等候，老太太一头银发傲然出门，视所有人如空气，上车前还埋怨雨伞打得不够端正让她湿了头发坏了发型。门房对着开远的车子深鞠一躬，转过头来对赵小姐做了个鬼脸牢骚道：“Bitch!”
　　这也未免太符合美国肥皂剧造成的刻板印象了。但恐怕就是在那个时候，赵小姐忽然有点了悟，后悔自己的假清高——既不愿意花别人钱又不舍得自掏腰包去看百老汇，还爱面子怕累不愿意去时代广场排队买最后一分钟的打折票，而只是买了张便宜演唱会票子。一个加州小乐队在露天场地，高高兴兴哼唧着一首接一首吊儿郎当的歌，乐队和歌迷都没把这当成什么正经演出，大家只是来过一个混乱又互相勾搭的夜晚。有首歌响起，她听过好几百遍，叫《意大利皮沙发》，她觉得那明明就是在讲一个有钱人二奶的故事：“她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个好男人，只要他还按时来她这儿。他带着金表，她穿着丝绸裙子，健康的胸脯压在他的意大利皮沙发上。”
　　一场雨浇得赵小姐脱胎换骨。回北京后，那位共游美国的先生给了她一套高级公寓的房子钥匙，房子小归小，毕竟就在CBD，下楼就是明星们常来买东西的高级商店。她没去追问这房子是买的还是租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和毫无顾忌只求捞一把的嫩模们相比，她觉得自己又衰老又保守。
　　赵小姐屋内放着一组意大利皮沙发，占掉了闹市区寸土寸金的几平米，假模假式的所谓欧陆风跟屋子也不搭调，可她坚持要买。不出一年电视新闻里讲这几十万的东西原来是东莞产的，赵小姐也没生气，她甚至觉得和家具公司女老板惺惺相惜——地主老财的钱不赚的就是笨蛋。某先生倒是心中有愧，说给你买辆车赔罪，换成别人一定乘机撒娇敲他一笔，但对着十万块的车她笑嘻嘻接过钥匙依然不动声色。这位先生不由心中发凉：她一旦练成正室范儿，谁晓得将有怎样的腥风血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