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来说,一个指挥能让他手下的乐队奏出什么样的声音,是评判指挥好坏的唯一标准。然而如果谈论声音是如何奏出来的,为什么某位指挥与某支乐团就能够产生这样的声音,换了一支乐团就全然不灵,或者为什么有些指挥特别“全能”,可以与几乎所有合作过的乐团来电,有些指挥则只适合与少数几支乐团合作,那学问就深了。
一个在中国音乐界流传深远的段子是,某新锐欧洲指挥家受邀与某国营乐团合作,初次踏入排练厅时他刚想与乐手们打个招呼,却发现指挥台上没有椅子。他于是询问乐团为何不提前做好准备,却没有想到乐团首席十分“友好”地回复说,你还太年轻,不配坐这里的椅子。
这其实只是乐团与指挥两者关系里的一种特别普遍的情形。越是有传统的乐团越不可一世,对自己的总监尚且未必尊敬,更何况是来客座一两场的酱油指挥了。一次与东德老指挥家 Max Pommer聊天时他也讲了个类似的故事,说莱比锡布商大厦管弦乐团刚与某位指挥合作演出了贝多芬第三交响曲,当被问到“今天晚上指挥表现如何”时,乐手回答道,指挥怎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们团今晚演得还行。
这种现象在今天似乎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因为在乐团与指挥的关系里,乐团愈发成为强势的一方,这自然是由于20世纪下半叶到今天,乐团演奏技术已经出现了长足的发展,而与之相对应的是,那些在舞台上具有绝对统治力的指挥家越来越少见,于是天平自然开始越来越偏向乐团的一侧。
指挥家本身对音乐的产生不贡献分毫,也并不是魔法师,没有以一己之力让一百多人的乐队声音改变的魔力。指挥对音乐的贡献很大程度上是纯技术层面的,比如采用合拍会让音乐更平滑,分拍则让节奏更明确;弦乐采用下弓会产生更明确的音头,上弓相比之下声音更稳定;揉弦应该在何时出现,幅度与密度如何;木管的某段重奏里,哪件乐器应该突出,又应该在何时隐去,这都是指挥要操心的问题。最关键的是,究竟要在多大程度上严格遵循谱面,又应该在哪些环节展现作曲家自己独一无二的音乐处理。
因此,指挥家应该是整个舞台上最懂音乐的那个人。即使他是弹钢琴出身的,他也应该知道小提琴的双音技术是怎么回事儿,演奏tremolo时应该如何才能让声音最密集,双簧管演奏员可以吹得多快而不把自己憋死,给定音鼓的提前拍要多提前才能保证他准确地打准节奏。如果全然不懂技术,那么就得有强大的无与伦比的气场,让乐团自然对你服服帖帖。比如据说伯恩斯坦就在乐团技术方面知之甚少,不过纽约爱乐的老油条们还是对他无比爱戴,尽力帮助伯恩斯坦表现出他所想象的音乐。如果换成个乐团不服气的小年轻来,可能也会如之前那个段子讲的那样,连椅子都不给坐。
此外,指挥作为乐团的脸面,往往还担任了出去给乐团拉赞助、跟政府混关系的重要职责,此外还要负责音乐季的编排、客座指挥及客座独奏家的邀请、演奏员的任命与罢免、午餐吃什么之类的琐事,不过随着乐团纷纷开始聘用专业的管理人员,指挥在这方面的压力比以往轻松一些。不过正如之前提到的,面对如今愈发强势的乐团,能将他们治得服服帖帖的“好指挥”确实已经越来越少了,这也是为什么今天的人们无比怀念那个曾经的大师辈出的时代。